茅檐矮矮的，叫日头晒得泛白。溪水从屋前头不急不缓地淌过去，青草沿着岸，一路绿茸茸地铺到脚下。这溪声，还有那远远近近的几声鸡鸣，混在风里，听着叫人心里头也跟着静了下来。
说话声就从那茅檐底下漏出来。吴地的口音，软软糯糯的，听着有些醉人。是谁家的老爷子同老太太呢？挨在一处，话也像是拌了蜜的。细细听，像是在说今年的新酒，又像是在念叨着哪家的新媳妇。说到高兴处，老太太哧哧地笑，老爷子便捋着那半白的胡子，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，像两朵菊花。这日子，过得跟那溪水似的，平平的，却映着天光云影，尽是滋味。
他们是有福气的，生了三个儿子。大儿子最是勤力，你看那溪东头豆田里，顶着日头锄草的便是他了。汗珠子摔在土里，化成泥，化成来日青青的苗。他是家里的顶梁柱子，那身影看着就叫人心底踏实。二儿子呢，心思巧，正坐在屋后的树荫下，手指头翻飞着，编鸡笼子。芦秆在他手里头服服帖帖的，不一会儿就有了个精巧的模样。他低着个头，神情专注，仿佛手里摆弄的不是寻常家什，倒是件要紧的物事。
最招人疼的，还是那小儿子。顽皮得紧，爹娘兄长的活计一样也不沾，成日里只晓得玩耍。你瞧他这会儿，四仰八叉地卧在溪头，身下是绒毯似的青草，身边是浅浅的、唱着歌的溪水。他侧着身子，两只莲藕似的小腿翘着，一晃一晃的。做什么呢？原来是在剥那新采来的莲蓬。小手笨拙地抠着，绿莹莹的莲子一颗颗滚到手心，他也不急着吃，先托着看一会儿，仿佛得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，这才喜滋滋地塞进嘴里，腮帮子便鼓了起来。日头暖烘烘地照着他，那憨态可掬的模样，真叫人瞧着，心尖儿都要化了。
溪水就这么流着，流走了响午，又流来了傍晚的清风。这一家子人，各有各的忙，也各有各的闲；各有各的担子，也各有各的欢喜。那话语声，锄头声，剥莲蓬的细微声响，都融在这潺潺的水声里，成了这溪畔最寻常，也最安稳的曲调。什么功名啊，利禄啊，仿佛都被这溪水冲淡了，冲远了，只剩下这茅檐，这青草，这眼前的人，守着这一份不用言说的、热腾腾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