站在这片被江水冲刷了千年的赤壁矶头,风很大,裹着水汽,一阵阵地扑在脸上。眼前是浑黄的江水,浩浩荡荡地向东流去,看不出半分当年的刀光剑影。可我总觉得,那场大火并没有熄灭,它只是沉到了江底,化进了每一朵浪花里,随着潮汐一遍遍拍打着岸边的石头。
脚下的岩石是赭红色的,据说那是大火烧过的颜色。我用手摸了摸,粗糙,坚硬,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。千年了,雨水和江浪都没能把它洗白。这颜色固执得很,像钉在时间里的一个印记,提醒每一个来的人:这里发生过一件大事。什么“樯橹灰飞烟灭”,那都是诗人写给人看的壮阔;真正留下来的,其实是这种沉默的、洗不掉的红。你看着它,耳边好像就能听见木头在烈火里噼啪爆裂的声音,混杂着风声、喊杀声和战船的呻吟。
江面上的雾升起来了,不大,薄薄的一层,贴着水面浮动。对岸的轮廓变得模糊,影影绰绰的,有点像当年曹军那连成一片、让人心里发慌的船阵。苏轼说这里是“乱石穿空,惊涛拍岸”,可现在的水流看起来很平缓,只是不知疲倦地流着。也许惊涛只在人的心里。当你站在这儿,想象八十万人的命运就在这片水域上被扭转、被吞没,再平静的江面,在你眼里也会掀起滔天巨浪。那浪是历史的回响,一声声,都打在心口上。
月亮不知不觉就从山那边爬上来了,先是一点清辉,然后慢慢地,整个江面都铺上了一层碎银子。古人不见今时月,今月曾经照古人。曹操看到过这轮月亮,周瑜、诸葛亮也看到过。他们看到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呢?是霸业,是奇谋,还是家乡?现在他们都不在了,连同他们的雄心、恐惧和计策,都被这江水带走了。只剩下这月亮,冷冷地、公平地照着,仿佛一切都与它无关。它看过太多的故事,多到已经沉默。
我突然觉得,历史课本上那些结论——以少胜多、奠定三国鼎立——都太清晰,也太远了。真正的历史,是此刻吹在我脸上的、带着泥土和腥味的风;是脚下这块被无数人踩过、颜色深沉的石头;是江心那艘孤独的、顺流而下的小货船,它正不声不响地穿过当年最惨烈的战场。英雄们争的是天下,而江水只负责流淌;诗人咏叹的是功业,而石头只会沉默。时间和自然,才是最后那个不动声色的赢家。
离开的时候,我回头又望了一眼。赤壁还是那个赤壁,在渐浓的暮色里,只剩下一个深灰色的、巨大的剪影,像一头蹲伏的、睡着了的老兽。江声,月色,晚风,一切都和昨日、和千年前没有什么不同。这场仗,在江水无尽的流逝里,好像打了个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