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洪水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扑向村子。李建国蹲在自家屋顶，怀里紧抱着一个裹了几层塑料布的饼干铁盒，眼睁睁看着浑浊的水吞没了一楼的窗框。十五年前攒钱盖起的三层小楼，墙皮在洪水中一块块剥落，就像他此刻一点点沉下去的心。铁盒里是地契、存折和一些泛黄的老照片，这是他全部的家当。水退之后，家里只剩裸露的红砖和齐膝的淤泥，辛劳半生的积累一夜归零。村里许多人都垮了，蹲在废墟边嚎啕，或是一言不发，眼神空得吓人。李建国也懵，但他没让懵太久。第二天，他就踩着淤泥，深一脚浅一脚地去镇里报了名，成了第一批领取补贴和低息贷款的重建户。
钱不多，但像一针强心剂。他没急着按原样把楼垒起来，而是拉着儿子，在自家及周边被冲毁的宅基地上反复转悠，用脚丈量，用木棍在地上画图。村里人议论：“老李是不是受刺激了，神神叨叨的。”他不管，拿着方案去找村干部和驻点干部，比划着说：“咱们这儿路冲垮了，河堤也废了，光修房子，下次再来水咋办？我看这地形，咱们几户连成片，把地基整体垫高，挨着后山的路拓宽，既能防洪，以后说不定还能跑跑运输。”想法起初被泼冷水，太麻烦，成本也高。可他铁了心，一家家去磨，拿着他那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，讲联合起来的好处。他那股从洪水里爬出来、非要变个模样的倔劲，慢慢感染了另几户损失惨重的邻居。
联合重建的过程，比想象中还难。协调用地，分摊费用，偶尔的争吵，材料的涨價，都让人筋疲力尽。但房子在争议和汗水中，一砖一瓦地立了起来。新房地基比旧村平均高了近两米，门前留出了宽敞的硬化空地，连着新修的通往后山的辅路。新房落成那天，几家人凑在一起吃了顿饭，没有太多喜庆，更多的是疲惫后的踏实。谁都没想到，转年县里规划“美丽乡村”精品旅游线，正好看中他们这片区域。他们统一抬高的房基、规整的布局和那条直通后山竹海的辅路，成了天然优势。出资统一进行外立面改造，打造成青瓦白墙的民宿聚落。
游客来了，看中这里的整洁、安全和那片翠绿的山景。李建国和邻居们最早一批办起农家乐，开起民宿。他那铁盒里的存折，早已换成了新的，数字后面添了好几个零。当初洪水冲走的，以另一种更蓬勃的方式回来了。儿子不再想着外出打工，专心在家经营，还把民宿信息挂上了网。村里那些当初按老样子匆匆重建的人家，不少又羡慕又后悔。如今回看，李建国觉得，那场大难像一块冷酷的磨刀石，把他和几户邻居的生活彻底打碎，却也磨掉了固有的迟钝和将就。逼着他们在绝望的缝隙里，睁大眼睛，把废墟看得更清，把手脚动得更勤，把左邻右舍的手攥得更紧。那后来的“厚福”，不是老天爷发的慈悲，是他们在泥泞里摸爬滚打，自己从命运的顽石里凿出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