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一到,那股子春天的劲儿就藏不住了。风先软和下来,吹在脸上,不再是刀割似的冷,倒像是谁用绸子轻轻拂过,痒酥酥的,带着点泥土解冻的潮润气儿。抬头看天,也高了,也蓝了,干干净净的,像块刚洗过的蓝玻璃。云呢,薄薄的,丝丝缕缕的,走得也慢,一副懒洋洋的好脾气。
最撩人的,还得是那颜色。先是草色,远看朦朦胧胧的一层淡青,像谁不小心把绿颜料泼洒了一大片,却还没洇透。走近了,猫下腰细瞧,才见着星星点点、怯生生的嫩芽,从枯黄的旧草根里硬钻出来,带着一股不服输的鲜亮。再过些日子,那绿便厚实了,连成一片茸茸的毯子,脚踩上去,仿佛都能听见它们“滋滋”往上蹿的声音。
花是这春色里最醉心的笔墨。玉兰性子最急,叶子还没影儿呢,光秃秃的枝头就擎起了一盏盏白玉或淡紫的酒杯,高傲地举向天空,仿佛在邀云共饮。杏花、桃花接着就热闹起来了。你看那桃林,远远望去,真如落了一树树的粉霞,又像少女脸上总也褪不去的红晕。走近了,才分得清哪是五片单薄的花瓣,哪是中间那一簇细细的、金黄的蕊。蜜蜂嗡嗡地闹着,在花心里钻进钻出,忙得晕头转向,那甜津津的香味,也跟着它们的翅膀,一阵浓、一阵淡地飘散开来,把人团团围住,熏得骨头都有些发酥。
河水也活泛了,丢开了冬日的沉闷。阳光洒下来,满河浮着碎金,闪闪的,亮亮的。柳树站在岸边,是最知趣的。枝条变得柔软了,泛着鹅黄,一条条垂下来,尖儿点着水面。风一来,它们就袅袅地舞,在水面上画着叫人猜不透的涟漪,那姿态,真是说不出的风流。水里倒映着蓝天、白云、花树,也映着看花人的影,虚虚实实的,搅在一起,成了另一个晃荡着的、醉醺醺的春天。
人也被这春色撩拨得坐不住了。衣裳一件件地减,脚步也轻快了。园子里,山坡上,看花的人多起来了。老人们眯着眼,晒着暖阳,脸上的皱纹也像舒展了些。孩子们跑着,笑着,手里的风筝歪歪斜斜地上了天,那根细线,仿佛牵着整个三月的欢快。姑娘们穿了鲜亮的衣裳,在花树下拍照,人面春花,一时竟分不清哪个更娇艳些。就连平日里最严肃的人,走到这融融的春光里,眉目间也不自觉地松动了,嘴边或许会漏出一句:“这天气,真是好啊。”
这三月,就是这样,不用什么惊天动地的场面,只凭着那一点一点攒起来的嫩绿,一抹一抹染开的嫣红,一丝一丝渗进骨子里的暖意,就悄悄地把人心给醉了。它像一杯刚沏的明前茶,看着清淡,入口才知后劲绵长;又像一首浅吟低唱的小令,字句寻常,韵味却绕梁三日。这芳华,这光景,怎能不惹人怜,惹人醉呢?它撩拨着你,又安抚着你,让你觉得,活着,能看见这样的春天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