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学士帽的流苏被风轻轻拨向一侧,当快门声定格住最后一抹强装的成熟笑脸,我合上这本写了四年的青春册页。指尖抚过略微卷起的封皮,能感觉到阳光、雨水和无数个深夜台灯的温度,正从纸页的纤维里慢慢渗出来。
第一章的墨迹总是最浓,也最笨拙。报到那天拖着的行李箱轮子声,还在宿舍走廊咔哒咔哒地回响。第一次班会,彼此喊着略带尴尬的绰号;第一次在图书馆迷路,穿过一排排高大的书架,像在知识的森林里寻找尚未属于自己的路标。那些名字,从花名册上冰冷的印刷体,渐渐被笑声、泪水、一次次的课堂点名和深夜卧谈,浸泡成温热而鲜活的字符,写在册页的起首。笔触是生涩的,却用力深刻,生怕被时光轻易擦去。
接下来的章节,开始有了不同的色彩和节奏。有些页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与论证,蓝黑墨水是理性的基调,那是为了一篇论文、一场考试,与自我较劲的深夜。字里行间能看见咖啡渍,还有因焦虑而被无意识划下的深深浅浅的线。另一些页却突然变得明媚潦草,是用彩笔涂鸦的:是春日草地上吉他断断续续的音符,是夏日夜晚围坐分享的半块西瓜的甜,是秋日并肩踩过落叶时清脆的碎裂声,也是冬日裹着同一件大衣冲向食堂的狼狈与温暖。这些页面喧闹、偶尔杂乱,却散发着生命最蓬勃的气味。
翻到中段,册页有了湿漉漉的褶皱。那是泪水滴落又风干的痕迹。写给远方亲人的思念,缩在电话亭里小声的哽咽;与挚友因误会而生的争吵,赌气写下的决绝字句又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粘去;还有,还有那初次心动的慌慌张张,那个名字被写了又涂,涂了又写,最终只留下一个淡淡的印痕,像一朵永不盛开的花苞。这些页面不再平整,却因这些湿润而变得厚重,有了真实的质地。
最后几页,笔迹明显匆忙起来。是实习报告上盖下的红色公章印记,是求职简历上一遍遍修改的措辞,是分别前夕写满的留言册,字字句句都像急于靠岸的舟。我们开始频繁使用“未来”“保重”“前程似锦”这样宏大的词语,仿佛要用它们镇住即将四散的慌张。册页的边角,不知何时贴上了高铁票根、褪色的电影票,还有一片勉强辨出形状的银杏叶,它们成了这仓促结尾里,最具体也最沉默的注脚。
终于,到了该合上的时刻。毕业典礼的礼乐不是句号,而是轻轻合拢书页时,那一声细微的叹息。这本册页,我无法带走它的全部。有些篇章会送给继续并肩前行的人,有些段落将留在母校某个角落的尘埃里,而大多数,会锁进记忆的抽屉,钥匙或许就是某个似曾相识的黄昏气息,或是一首偶然响起的旧歌。
别了,我以最真诚的笨拙与热烈书写的青春册页。你的纸页会泛黄,墨迹会淡去,但那些构成你的光与影、笑与泪、得到与失去的每一笔,都已不再是纸上的痕迹。它们是我骨骼里增生的钙质,是我看向世界时,瞳孔里无法磨灭的底色。从此,我将带着这册页馈赠的、对生命全部的深情与勇气,走向那本名为“远方”的、尚未启封的新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