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是沉静的灰青，春寒还未褪尽。院中那株老梨树，却像憋足了一冬的劲儿，骤然间开满了花。不是那种娇滴滴、羞怯怯的，而是泼辣辣、喧嚷嚷地白了满枝，像是把所有的月光都揉碎了，一股脑儿堆在了枝头。
风是没有的，周遭是静的。可就在这绝对的寂静里，一片花瓣，就那么毫无征兆地，脱离了枝头。它不像落，更像是一次轻盈的、蓄谋已久的出发。先是在空中微微一滞，仿佛在与故枝作最后无声的告别；然后，便旋着，转着，悠悠地，斜斜地，开始它向下的旅程。那轨迹毫无章法，却又自成韵律，是一种随心所欲的、飘飘荡荡的美。接着，第二片，第三片……越来越多的花瓣加入了这场无声的盛会。它们并不急促，只是从容地、一片接着一片地，从各自的位置上离开，在空中交织、聚散、浮沉。
这景象，让我忽然想起一个词来：“独舞”。是的，每一片花瓣，都是一位独舞者。它们没有共同的节拍，没有统一的姿态，甚至方向也各不相同。有的急速地盘旋而下，像是演绎一段激越的独白；有的则久久地悬浮、飘移，仿佛陷入了沉思的慢板。它们之间时而擦肩，时而远离，绝不相依，也绝不相扰。每一片都在完成自己那一段绝无仅有的、从枝头到泥土的舞蹈。没有观众，亦无需观众，生命的绽放与飘零，本就是一场最盛大也最孤独的演出。
看着看着，那纷繁的、清寂的白，渐渐迷离了我的眼。花瓣的轮廓模糊了，只剩下漫天素白的轨迹，交错，重叠。这哪里还是梨花？分明是一场静谧的、温润的春雪。只是这“雪”，没有冬日的凛冽与仓皇，它带着幽微的香气，带着别枝时细微的、几乎不可闻的叹息，暖暖地、凉凉地，拂过你的颊，落在你的肩，最终，归于那片湿润的、黝黑的泥土。枝头的白渐渐薄了，疏了，而地上的“雪”却厚了，像是铺开了一袭素锦。那树上的白与地上的白遥遥相对，一个在减，一个在增，仿佛生命以一种形态隐去，正转化为另一种形态的充盈。
我站在这“飞雪”中，忽然感到一种彻骨的清澈。梨花的独舞，并非哀戚，而是一种极致的专注与从容。它不纠缠于过往在枝头的荣耀，亦不惶恐于即将到来的消融。它只是全然活在分离、飘落的每一个瞬间，将最后的生命活成一首自由的、纷飞的诗歌。这翩跹，是告别，亦是奔赴；是消散，亦是成全。
风终究是来了，很轻的一阵。最后一批舞者，乘着这最后的气流，演出愈发恣意忘情。它们翻卷着，追逐着，将这场独舞的盛宴推向尾声。良久，风止，树静。枝头已近乎空空，只有零星几点顽固的白，在深褐的枝桠间点染。地上，一片莹然的静美。
我悄然转身，衣襟上不曾拂去的几片花瓣，便是它赠予我，关于这个午后，关于这场独舞，唯一的、沉默的凭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