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楣上的艾草还沾着晨露，空气里那股熟悉的、混着箬叶与糯米的清香，便丝丝缕缕地钻进了鼻子。不用看日历，心里便蓦地一动：是端午了。这香气，仿佛是一把钥匙，轻轻一转，就打开了记忆里那个被烟水气笼罩的江南小镇。
儿时的端午，是从奶奶浸在水盆里的箬叶开始的。那叶子阔大青绿，从溪边新采来，带着山野的潮润气。糯米是隔夜就泡好的，莹白饱满，安静地躺在陶钵里，像一汪乳白的梦。我最爱看奶奶包粽子。她粗糙而灵巧的手，将两片箬叶叠成一个小漏斗，舀一勺米，填一颗蜜枣或是一块酱红的肉，再覆上米，手指翻飞间，用棉线缠紧，一个棱角分明的三角粽或小脚粽便成了。那时不懂，只觉得那手势里有种说不出的好看与郑重。灶膛里的火毕毕剥剥地响着，大铁锅上蒸汽氤氲，将整个厨房熏得暖烘烘、香喷喷。那粽香，最初是清冽的植物气息，渐渐变得醇厚、温软，最后成了勾魂摄魄的、扎实的甜糯，它在漫长的等待中慢慢熬着，把人的馋虫和期盼都吊得高高的。
这香气，是节日的信使，也是家的密码。长大后离家求学、工作，吃过许多地方的粽子，有甜有咸，有包着鲍鱼海参的，有用精致礼盒装着的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直到有一年端午，异乡的超市里也摆满了粽子，我买了一只，加热后咬下去，味道是标准的，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，香气无法抵达心底。那一刻才明白，我魂牵梦萦的，或许不只是粽子的味道，更是那蒸汽弥漫中奶奶专注的身影，是父亲在门口悬挂艾草和菖蒲时踮起的脚，是一家人围坐等着粽子出锅时那种闲话家常的温馨。那粽香里，缠着密密匝匝的棉线，也缠着剪不断的人间亲情。
“彩线轻缠红玉臂，小符斜挂绿云鬟。”古人的端午是这般旖旎。而我们的端午，似乎更接地气一些。除了吃，孩子们额头上要用雄黄酒画个“王”字，手腕脚腕系上五彩丝线，说是能辟邪祛病。龙舟竞渡是江南水乡的重头戏，那震天的鼓声和呐喊，是另一种粗犷热烈的气味，混着汗水和河水的腥气，与家家户户的粽香一唱一和。如今，这些习俗在城市里已渐渐淡了，但那口粽子的味道，却顽强地留了下来。它成了一种仪式，一种提醒——无论走得多远，总有一种味道，能让你瞬间记起自己从何处来。
又是一年端午至。我站在自家的厨房里，学着记忆中奶奶的样子，试图包好一个粽子。手法笨拙，形状也歪歪扭扭。但当锅中的水汽又一次升腾起来，那熟悉的、温暖的香气弥漫开时，窗外的城市仿佛也安静了下来。我知道，这缕穿越了时光的粽香，漫过舌间，漫过心房，最终抵达的，是一个名叫“故乡”与“安康”的地方。它年复一年地告诉我们，有些东西，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