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水彩笔,我一直觉得是我童年收到过最好的礼物。十二种颜色,整整齐齐躺在铁盒里,每一支都崭新、饱满,笔帽扣得严严实实。我把它藏在书包最里层,连同桌想借一支橘色涂太阳,我都支支吾吾,生怕他用钝了笔尖,更怕那漂亮的颜色会因此少掉一分。我的画因此永远是孤单的:一棵绿色的树,一个蓝色的屋顶,一个红衣服的小人。颜色干净,画面却总透着说不出的冷清。
直到那个沉闷的下午,手工课上,前排那个总是扎着乱糟糟辫子的女孩,对着她画了一半的生日蛋糕发愁——她没有粉色的笔来涂奶油。她回过头,眼神怯怯地扫过周围同学手里的笔,落在我紧紧攥着的铁盒上。我的手下意识盖住了盒子,心里那扇门关得死死的。可就在那一刻,我看见她画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蛋糕,旁边写着“妈妈生日快乐”。我的心突然被撞了一下。我慢慢打开铁盒,那支崭新的粉色安安静静躺在那里,像在等待什么。我拿起它,递了过去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给你用。”
她眼睛一下子亮了,接过笔,小心翼翼地在蛋糕上涂抹起来。淡淡的粉色在她笔下晕开,那么柔软,那么温暖。她涂完,把笔还给我时,嘴角咧得大大的:“你看,好看吗?”我看着那个突然有了生命的蛋糕,又看看手里那支仿佛毫无变化的粉色笔,心里那块紧紧缩着的石头,好像“咔哒”一声松开了。原来,分享出去,颜色并不会消失。
这个小小的缺口一旦打开,光就涌了进来。同桌再用橙色时,我不再纠结,甚至会指着他的画说:“这里加点儿黄会更亮。”于是,他的太阳变得热烈而灿烂。渐渐地,我的铁盒在课桌间传递,回来时,里面偶尔会多一支我没有的紫色,或者一段用剩的银色蜡笔。我的画纸上,开始出现天空的渐变色,出现花瓣上细微的光影,出现朋友们加上去的、笑着的古怪小人。我的绿色大树下,有了同桌用棕色画的秋千;蓝色屋顶上,有了那个女孩用黄色点的星星。画面热闹了,甚至有点乱,但每一种颜色都活了过来,它们在一起歌唱。
我终于明白,快乐就像那盒水彩笔里的颜色。紧紧捂着,它们只是沉默的囚徒,再鲜艳也会在孤独中黯淡。而当你打开盒子,让它们流淌到别人的纸上,去丰富另一片风景时,奇妙的事情就发生了:你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色彩,反而在别人的画里,看见了从未想象过的斑斓。那份因共鸣而扩大的喜悦,那份因给予而获得的温暖,会让原本属于你一个人的、微弱的快乐光点,如同被无数面镜子反射,一下子变得璀璨而明亮,照亮了更广阔的世界。快乐,原来真的会在分享中,获得加倍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