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后一颗金色的光球在最高处猛地炸开，化作千万点流火，嘶嘶地响着，向下坠。那光先是很亮，亮得能看见底下攒动的人头、飞扬的衣角，还有半空中尚未散尽的、上一朵烟花的青灰色烟痕。紧接着，光就暗下去了，变成一种温暖的、橘红色的余烬，像秋末的萤火，慢腾腾地飘，慢腾腾地落。终于，最后一点微光也被深蓝近黑的天幕吸了进去，不见了。四周猛地一静，静得能听见身边人轻轻的呼气声，还有远处小孩意犹未尽的嚷嚷。
夜空好像就在这时，才真正开始说话。
它在说：“看，我全都收回来了。”刚才还那么闹，那么满，劈头盖脸的光和色，像一场倾盆而下的彩色的雨。可它一丝也不贪恋，就这么静静地看着，等着。等那最辉煌的一瞬过去，等那惊叹声落下，它便张开那看不见的、柔软的怀抱，把所有的光屑、星火、硝烟的气味，一点一点，妥帖地拢回怀里。那过程从容极了，也温柔极了，没有一点儿舍不得，仿佛在说，热闹是你们的，我只要这最后的安宁。收回去，就干干净净，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这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宽容。
它在说：“你的心事，我也接着呢。”仰头看烟花的人，总不是单单为了看那团火吧。那砰然一声炸开的，也许是过去一年说不出的疲惫；那绚烂铺开的，也许是对新日子模模糊糊的盼望；那迅速消逝的，也许是一段再也抓不住的时光。你心里涨满的、无处安放的东西，仿佛随着那一声响，都抛给了天空。夜空它不言不语，却用这浩渺的深黑，稳稳地接住了这一切。它让绚烂归于它，让叹息归于它，让瞬间的狂喜和随之而来的淡淡惆怅，统统都落进它无边的静谧里。于是，你心里好像也空了一些，静了一些。
它还在说：“瞧，我们本就该是这样。”烟花没亮起之前，夜空就是这样的，深蓝，沉静，缀着几颗见惯了的、不太亮的星。烟花散去之后，它还是这样，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美丽，只是它一次偶然的梦呓。它提醒我们，恒常的，是这片沉默的底色；而耀眼的、抓人眼球的，都是瞬息。它不因为有过璀璨就变得不同，也不因为重归寂寥就显得落寞。它就是它，一直都在。热闹挺好，但安静，才是它的本分，也是它给予我们最厚重的安慰。
夜风凉丝丝地吹过来，带着一股好闻的、微呛的香，那是烟花在人世间留下的最后一点痕迹。人群开始松动，说着，笑着，朝不同的方向散去。我最后看了一眼天空，它依旧沉默着，仿佛什么都没说，又仿佛把一切都说了。刚才那场盛大的表演，此刻连余温都已散尽，只剩下一片光滑的、天鹅绒般的黑。但我知道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。我的那点纷乱，好像真的被那夜空滤过了一道，轻轻放下了。
夜空要说的，无非就是：散了吧，亮过就好。我在这儿呢，一直都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