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透亮,我就被厨房里“笃笃笃”的剁馅声敲醒了。奶奶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晃动着,像一尊守着时光的神。
我揉着眼睛蹭到灶边,奶奶正往馅里拌入最后一样秘密——一小把切得极细的荠菜。“这是昨儿下午,我在田埂边寻着的,”她悄声说,仿佛在分享一个了不起的发现,“春天啊,就藏在这第一茬荠菜的根上,带着地里的露水气。”我看着那翡翠般的碎末和粉白的肉糜渐渐交融,一股清冽的、属于泥土与晨雾的气息弥漫开来。
包饺子时,奶奶格外仔细。她擀的皮儿中间厚四周薄,稳稳托住馅料,手指翻飞间,一个胖乎乎的月牙饺就立在了案板上。轮到我了,我总贪心,馅塞得太多,封口时汁水都溢了出来。奶奶笑着接过,手指灵巧地一捏一转,我的“伤员”立刻变得端庄。“第一个饺子,”她把那枚修补好的饺子单独放在一片荷叶上,“得让它带着新鲜气儿下锅。”
饺子在滚水里沉沉浮浮时,东方才微微发白。第一碗出锅,奶奶不先敬神,也不给我们,而是捞出我包的那枚——因修补过,它有个小小的褶子,像个酒窝——轻轻放在白瓷勺里,浇上一点清汤,推到我面前。“趁热,”她说,“把这一年的新鲜劲儿都吃进去。”
我咬下去。荠菜的清甜率先涌出,接着是肉的醇厚,而最深处,果真有一丝凉丝丝的、仿佛露水般的滋味在舌尖化开。那不是调料的味道,是土地经过长夜后吐出的第一口生机。
窗外,零星的鞭炮声开始炸响,新的一年轰轰烈烈地来了。而我嘴里这枚带露水的饺子,却让所有的喧闹都沉静下去。它告诉我,无论岁月如何热闹地更迭,总有些东西,比如奶奶在晨曦微光中的劳作,比如那缕被封存在面皮里的早春气息,会安静地沉淀在生活的碗底,成为年复一年最踏实的第一口滋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