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花炸开的瞬间,所有人都仰着头。一片“哇”的赞叹里,那光确实慷慨,红是血似的红,金是熔化的金,泼洒得满天满地都是,好像要把整片沉黑的天幕都烫出一个个辉煌的窟窿。它们挤挤挨挨,争先恐后,开成菊,散作柳,扭动如游龙,最后总归于一场更盛大、更彻底的破碎。碎光像温热的雨,徐徐往下坠,还没落到人肩上,就先熄灭了,只剩一缕青灰色的烟,带着股硝石灼过的、微呛的余味,慢吞吞地融进夜色里。
人们还在指指点点,为下一簇升空的光束酝酿情绪。我却总在看那之后的东西。看那繁华顶点过后,不可避免的、迅疾的暗淡;看那夺目形状崩解后,无依无靠、随风乱走的烟迹。热闹是它们的,响亮也是它们的,但那之后的冷清与散场,却像一句无人接应的对白,静静悬在半空。所谓“凉眸”,大约就是在这满世界温热的目光都追逐着炽热与盛大的时候,自己的视线却像一片薄薄的冰,贴在了那繁华褪去后冰凉的“背面”。
这背面是什么?是烟花筒子沉默的残骸,滚烫后迅速冷却的纸皮;是地上零落的碎屑,方才还是星辰,转眼已成垃圾;是人群散尽后,空旷场地上留下的那种巨大的、无所适从的寂静。一场烟花表演,最精妙的设计似乎全在于升腾与绽放,至于谢幕,则永远是仓促而狼狈的,甚至带点不由分说的残忍。你方唱罢我登场,前一朵的尸骸还未凉透,后一朵已急急焚身以火,续上那断崖式的绚烂。这多像一场密不透风的狂欢,用接连不断的高潮掩盖落幕本身的空虚。
于是看烟花,便看出了几分宿命感。它的美,建立在自我粉碎的基础上,它的价值,凝聚于无法留存的一瞬。那拼命涂抹天空的斑斓,本质是对终将到来的寂灭最激烈、最绝望的抗议。而人间许多的“繁华”,细想来,何尝不是如此?极致的喧腾,往往映照着深处的焦虑;紧密的欢聚,或许隐藏着对离散更深的恐惧。我们追逐光、制造热、创造形形目不暇接的盛宴,是否也只是为了对抗生命底色里那股广袤的寒与淡?
凉眸所观的,或许从来不是焰火本身,而是这层热闹的“象”之下,那不易察觉的、流转不居的“真”。繁华是现象,是感官的飨宴;而其背后那关于短暂、消耗与寂灭的规律,才是更恒久的真实。以冷眼观之,并非心肠冷硬,反倒是另一种清醒的体贴——懂得了绚烂终将归于平淡,热烈必然连接冷却,于是对眼前那奋力燃烧的美,便少了几分贪婪的占有,多了一份静默的悲悯与珍惜。看它尽情地开,也坦然地送它走,看那青烟散尽,夜空恢复其原本的深黑与宁静,心里便觉得,这也是一种完整的、有始有终的诚实。
最后几发烟花呼啸着冲上最高处,炸开满天星斗,又汇成瀑布流泻而下。光的瀑布坠到半空,便断了流,倏忽无踪。更大的寂静包裹下来。凉风拂过面颊,带着烟火散去后干净的气息。我眨了眨看得有些发涩的眼睛,转身离开。背后,那天空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,又仿佛把一切都吸了进去,包括那光,那响,那硝烟味,还有方才所有的仰望与惊叹。地上,只剩影影绰绰的筒身,像一个个小小的、沉默的墓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