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已经深了，窗外的世界沉在浓墨里，只剩零星几点遥远的灯光，像困倦的眼睛。我却像个煎锅里的饼，在床褥间翻来覆去，身体沉重，思绪却异常活跃轻飘，拧成了一团乱麻。脑子里仿佛有个永不停歇的放映机，反复播放着白天的画面：那道数学题，它像个狡猾的谜语，横在试卷末尾，我明明感觉自己触到了它的边缘，笔尖却始终无法落下确切的答案。每一个可能的解法都被推翻，每一个清晰的思路最终都绕进了死胡同。失败的涩味从舌尖蔓延到心底，堵得慌。
我知道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，这不过是无数题目中的一道。但此刻，黑暗放大了所有细微的感受。织物与皮肤摩擦的沙沙声，自己沉重而滚烫的呼吸，还有胸腔里那颗不甘心、不服气、咚咚乱跳的心，都成了失眠的帮凶。我试图数羊，羊却变成了一个个跳跃的数学符号；我试图回想愉快的事，愉快的片段总在结尾闪回那道可恶的题目。时间在辗转中变得黏稠而漫长，一分一秒都清晰可感，从夜晚的静谧里榨出焦灼的汁液。我甚至能听见隔壁房间父亲轻微的鼾声，那平稳的节奏更反衬出我这里的兵荒马乱。
不知是第几百次翻身，额头无意间碰到了冰凉的墙壁。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凉意，像一道细微的闪电，毫无征兆地劈开了脑海中那团纠缠不休的迷雾。不是从正面强攻，也不是沿着老路徘徊，一个完全不同的、近乎荒诞的切入点忽然闪现。它来得那么轻巧，那么不合常理，却让之前所有僵硬的条件仿佛瞬间获得了生命，自动排列组合起来。我猛地睁开眼，在黑暗中直直地盯着天花板，心脏怦怦直跳，不是因为焦虑，而是因为一种接近真相的颤栗。我生怕这灵感溜走，赶紧摸索着拧开台灯，刺目的光亮让我眯了一下眼。抓过草稿纸和笔，手甚至有些发抖，不是困的，是兴奋的。笔尖唰唰地划过纸面，那些步骤流畅得不可思议，仿佛它们早已在那里，只等我这轻轻的一触。当最后一个等号成立，答案清晰地呈现时，一股巨大的疲惫和更深沉的宁静同时淹没了我。
关掉灯，重新躺下。世界复归黑暗，却不再是先前的沉重与逼仄。身体陷进柔软的床垫，每一个关节都松懈下来。窗外那遥远的灯光，此刻看来竟像欣慰的、含笑的眼睛。翻来覆去的焦灼，辗转难眠的煎熬，都在那灵光一现的豁然开朗中得到了补偿。呼吸渐渐平稳绵长，我知道，这次终于可以安心地去见周公了。至于那道题，就让它留在纸页上吧，而这场小小的战役，连同它之前的煎熬与之后的释然，都已成了今夜我独自收获的、静悄悄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