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，梧桐叶刚开始泛黄，风里就带了凉丝丝的味道。我们几个总在一块儿，小雅、大鹏、我，还有总是不爱说话的石头。放学后那条穿过公园的旧路是我们的领地，路两边挤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。
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，大概是小雅吧。她捡起一片刚落下的叶子，叶边已经镶了一圈焦糖色，对着阳光举起来说：“你们看，它好像在发光哎。它们落下来，是不是也有话想说？”大鹏立刻接了话茬，模仿着老学究的口气：“落叶归根，此乃天道也。”我们都笑了。石头没说话，蹲下去，很仔细地，把一片完整的、金黄的叶子放进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。
就是那个寻常的傍晚，秘密约定诞生了。小雅提议，我们每个人选一片自己觉得最特别的落叶，对着它悄悄说一个秘密，或者一个愿望，然后把它埋在那棵最老、树洞最大的梧桐树下。“让树爷爷帮我们记住，”小雅的眼睛亮晶晶的，“等我们长大了，再一起挖出来看看。”这个带着孩子气仪式感的主意，让我们瞬间兴奋起来。
接下来的好几天，放学铃声一响，我们就成了最耐心的搜寻者。我不再像以前那样，专挑又大又完整的叶子。我开始在意叶子上虫咬的小洞是不是像星座，在意颜色从绿到黄的过渡是不是有水墨画的味道。大鹏找到了一片形状近乎完美的扇形叶，边缘却有一小块烧焦似的卷曲，他说这像人生的缺憾美。小雅看中了一片巴掌大的叶子，上面布满了细细的、蛛网般的红血丝。石头呢？他最后拿出来的那片叶子最不起眼，颜色是朴素的土黄，但叶脉清晰得像是刻上去的。
埋藏的那天，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。老梧桐树下，我们用手刨了一个小坑。轮到我时，我把那片有着星形虫洞的叶子贴在嘴边，小声说：“希望我们永远是朋友。”说完，脸有点发烫，赶紧把叶子放进去。大鹏说的是“我想当个漫画家”，小雅许愿“家人永远健康”。轮到石头，他抿着嘴，对着叶子看了好久，最终只是极轻地动了动嘴唇，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叶子抚平，放了进去。我们谁也没问他说了什么。
覆上土，踩实，还搬来几块小石头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。做完这一切，我们互相看着，手上都沾着泥土，心里却像完成了一件无比庄严的大事。秋风掠过，更多叶子沙沙落下，像是在为我们鼓掌，又像是在轻声应和这个约定。那一刻，我觉得我们和这棵老树，和这些漫天飞舞的落叶，共享了一个只有我们知道的秘密。
后来，我们像所有长大的孩子一样，去了不同的学校，有了新的朋友和圈子。那条放学路渐渐走得少了，公园也去得少了。那个秋天和那个约定，似乎也像那些被扫走的落叶一样，留在了记忆的角落。
直到很多年后的一个深秋，我偶然路过那个已然有些陌生的公园，鬼使神差地走到了那棵老梧桐树下。树还在，树洞依然张着黝黑的口。我蹲下身，拨开积年的落叶和泥土，那些当作记号的小石头早已不见踪影。我并没有真的想去挖开什么，那个埋藏点或许早已消失在时光里。
但当我抬起头，看见金黄的叶子一片接一片，打着旋儿，安然地落在我的脚边、肩头，忽然就笑了。我好像听见了当年那个秋天，落叶沙沙的耳语，和四个孩子轻轻的笑声。原来那个约定，从来不需要一个确切的“物证”来兑现。它在那个下午，随着我们郑重其事埋下的动作，随着那句句稚气而真诚的悄悄话，就已经完成了全部的仪式。它让我们在那个季节，学会了郑重地告别，也学会了安静地许愿。那个秋天，我们与落叶签下的，原来是一个关于记住的约定——记住那时的风，那时的我们，和那时心里最初、最干净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