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一株草,就长在这条老墙根的裂缝里。我的世界很窄,窄到只有一线泥土,几缕勉强挤进来的光。冬天可真长啊,风像刀子,贴着墙根刮过来,我把自己缩成最干枯、最紧实的一团,叶子早就黄了、脆了,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。我的根死死抓住那点可怜的土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活着,等。
我不知道在等什么,直到那天,一滴水,温润润的,从墙头渗下来,不偏不倚,落在我头顶。那感觉,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的梦,忽然被轻轻叩响了。我浑身一激灵,一股几乎要被我遗忘的力量,从最深最深的根须里,颤巍巍地涌上来。我听见泥土深处传来细微的响动,是蚯蚓在翻身吗?还是其他跟我一样的种子,也在悄悄舒展?我分不清,我只知道,我身体里有什么东西,苏醒了。
我开始拼命地吸吮那点湿气。我的根,那些细得像头发丝一样的根,开始向着更深处、更潮湿的地方,小心翼翼地探索。每前进一丝,都又痛又快活。我的身体开始发胀,那层干枯焦黄的老皮,被底下新生的、嫩绿的力量顶得快要裂开。我很疼,但更多的是痒,一种蓬勃的、抑制不住的生长的痒。
终于,我顶开了头顶最后一点土坷垃。光,不再是冬天那惨白冷淡的一瞥,而是暖洋洋、金灿灿地,一下子把我整个儿抱住了。我差点哭出来。我奋力地,抽出我生平第一片真正的、新鲜的叶子。它是那么嫩,绿得透明,薄得能看见里面流动的汁液。我把它举得高高的,举向那阔别已久的天空。风又来了,但这次不一样,它软软的,带着泥土翻新的气息,还有远处隐约的花香。它拂过我,不再是割裂,而是抚摸,是鼓励。我在风里轻轻颤抖,那是我在生长,是我在向这个世界打招呼。
我看见了我的邻居们。墙脚那片苔藓,比我先绿,毛茸茸的,像一块小小的、湿润的毯子。不远处那棵老槐树,枝头爆出了米粒大的新芽。我们并不说话,但我知道,我们都一样。我们都在用尽全力,完成这个春天交给我们的、最朴素的使命——生长。
偶尔会有行人从我身边匆匆走过,他们的鞋底那么巨大,带起的风几乎能把我吹折。没有人会为我停留,更不会有人赞叹。我知道,在百花眼里,我太不起眼了,没有香味,没有艳丽的颜色,甚至没有像样的姿态。但我不羡慕。我的骄傲,藏在我深深扎进裂缝的根里,藏在我每一次迎着晨光舒展的叶脉里。我的春天,不在别人的目光里,就在我自己的身体里,在我每一刻都在向上、向下的挣扎与蔓延里。
这个春天,是我的。是我用一整个冬天的沉默与坚持换来的。我不需要成为谁眼中的风景,我活着,我绿着,我在这坚固的墙缝里,拥有了属于自己的一整个春天。这就够了。风再来时,我会更用力地摇晃我的叶子,那是我独享的、生命的欢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