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末的晚自习，教室像个闷罐子。头顶的电扇吱呀转着，卷不起多少凉风，只把混合着汗水和试卷油墨的气味搅成一团。我正被一道解析几何困住，橡皮屑在草稿纸上积了小小一堆。
忽然，一丝极清甜的香气，像条灵巧的小鱼，钻过厚重的闷热，游到我鼻尖。我愣了一下，抬头望向窗外——夜色浓黑，什么也看不清。但那香气却固执地、一阵阵涌进来，越来越浓，带着露水的凉意，把心底那点烦躁一点点抚平。同桌也闻到了，用胳膊肘碰碰我，小声说：“是楼下的栀子，开了。”
下课铃响，大家涌出教室。我特意绕到教学楼侧面的花圃。果然，在一片墨绿的叶丛里，那几朵栀子花全开了。白日里紧紧包裹的青白花苞，此刻在路灯昏黄的光下，安然舒展，花瓣莹润得像玉，香气毫无保留地泼洒出来，浓烈又安静。几个女生蹲在花前，轻轻地说着“好香啊”，却没人伸手去摘。
我站在不远处看着。想起这些栀子，是去年毕业的学长姐种下的。他们当时笑着说：“等明年开花，你们就考完了。”原来，“考完了”的时刻，就是栀子花开的时候。这香气像一道无形的门，门这边是汗涔涔的拼搏和摞成山的试卷，门那边是骤然降临的、带着花香的夜晚，以及即将开始的、陌生的悠长夏天。
预备铃响了。我转身往回走，那香气却跟着我，萦绕在衣袖间。坐回座位，那道几何题还在，但笔尖似乎顺畅了一些。我知道，明天，后天，试卷还会如雪片般落下，最后一场考试的铃声尚未响起。但这个栀子花忽然盛开的夜晚，像一个温柔的顿号，打在漫长奔跑的句子里。它让我觉得，这一切的辛苦，最终都会有一个带着清甜气息的归宿，就像今夜，花开了，寂静，而盛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