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洋水师的铁甲在晨雾中泛着冷光。邓世昌按着腰刀，指尖划过刀柄上深深的刻痕，那是他父亲留下的。港口里，“致远”号的烟囱冒着稀薄的烟，仿佛巨兽压抑的喘息。他记得昨天去天津领补给，衙门里的师爷翘着二郎腿说：“邓大人，如今讲的是‘以和为贵’，你们水师天天嚷着买炮弹，倒像是盼着打仗？”那拖长的尾音像针，扎进他耳朵里。
黄海的海水是浑浊的黄色。当日本联合舰队的桅杆出现在海平线上时，丁汝昌下令舰队变阵迎敌。炮弹第一次撕裂空气的声音很特别，像有什么东西把天幕硬生生扯开一道口子。邓世昌看见“超勇”号燃起大火，木制的船体在爆炸中像纸片一样翻卷。他扯开衣领，对管带大喊：“加速！冲乱他们的阵型！”海水灌进他嘴里，咸腥中带着硝烟的涩。
“致远”舰的舵轮在手中剧烈震动。一枚炮弹击穿了右舷，锅炉舱传来嘶吼般的蒸汽泄漏声。邓世昌被气浪掀翻在甲板上，额角淌下的血糊住了左眼。他看见舰首的龙纹浮雕在火焰中剥落，看见几个年轻的水兵正在把最后几发炮弹推进炮膛——他们那么年轻，其中一个上个月才过了十七岁生日，还偷偷让他看过家乡姑娘的绣帕。
“大人！前主炮卡死了！”大副的声音在爆炸声中断续传来。邓世昌爬起来，透过血色望见日舰“吉野”的旗帜在海风中猎猎作响。他忽然想起李鸿章在最后一次水师会操后的叹息：“我们买的不是船，是大清的颜面。”此刻这颜面正在燃烧、沉没。他抹了把脸，血和海水混在一起：“转舵，撞上去。”
管带愣住了：“大人，我们只剩一侧轮机……”
“那就用这一侧！”邓世昌踢开脚边扭曲的铁片，“传令：全体上甲板。”他顿了顿，“不愿跟的，可以跳海。”
没有人动。那个揣着绣帕的水兵默默把绣帕塞回怀里，开始检查救生圈的绳索是否牢固——不是为自己，是为那些不会水的同袍。邓世昌看见了，喉结动了动，最终什么也没说。他走进驾驶室，亲手扳动了传令钟。残存的蒸汽从管道缝隙里嘶鸣而出，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
“致远”舰拖着浓烟开始转向。整个倾斜的甲板上站满了人，炮膛已经打空的水兵们握住了、太平斧，甚至厨房拿来的菜刀。有个书办出身的文书官在反复检查他的毛笔是否别牢——他习惯用这个记录航程。邓世昌突然笑了，他想起父亲刻刀痕时说的话：“这刀见过血，才配叫刀。”
距离“吉野”还有八百米时，一枚击中了“致远”的弹药库。邓世昌最后的感觉是灼热，无边无际的灼热，仿佛整个黄海的海水都沸腾了。他隐约听见很多声音：母亲的呼唤、潮汐的律动、还有那个衙门师爷拖长的腔调……都在白色的光芒中融化了。沉没前他看见“经远”号正在转向，看见林永升打出的旗语，看见更远处“镇远”号主炮喷出的火光——那火光真亮啊，亮得像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铁甲舰时，太阳照在崭新装甲上的反光。
海水淹没指挥台时，有只海鸥掠过桅杆残骸。它盘旋着，看着燃烧的舰队、漂浮的木板、以及渐渐扩散的油污。然后它振翅飞向海岸线，那里有渔村、有农田、有无数个寻常的清晨。而海面上，黑色的烟柱还在上升，仿佛要一直升到云层里去，把这片天空也染成铁锈的颜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