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泉眼，曾是我们整个村子的命脉。它从山坳的石头缝里渗出来，清亮亮的，聚成一个小潭，再顺着青苔沟汩汩地往下流。村里人都说，这水是山神的眼泪，干净得能照见前世今生。清晨，第一缕阳光还没爬到山尖，挑水的人便排成了长队，扁担吱呀呀地响，水桶里晃荡着一整个清澈的黎明。女人们在水边洗衣，棒槌声里夹着笑语；孩子们趴在潭边，看水底摇动的草和小鱼。那泉水甜，泡茶香，煮饭也格外糯。它不只是水，它是活的，是这片土地的脉搏，是祖祖辈辈血脉里流淌的歌谣。
不知道从哪天起，那歌声渐渐哑了。先是上游的山坡被推平，说要建什么厂。高高的烟囱竖起来，像一根粗黑的钉子，钉在了青翠的山峦间。接着，那条从厂子后面伸出来的细管子，终日淌着些不明不白的浊水，悄无声息地汇进了泉水的上游。水，开始变了味道。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涩，后来是盖不住的怪味。潭底柔软的绿苔死了，变成一滩滑腻的黑泥。再不见小鱼，水面反而漂起一层黯淡的、油渍似的光。那光，在太阳底下泛着诡异的五彩，像美人濒死时额上的冷汗。
泉水死了。它不再说话，只留下一道溃烂的伤痕。人们不再去挑水，扁担寂寞地靠在墙角。关于山神眼泪的传说，变成了一个苍凉的笑话。孩子们被严厉告诫：不准靠近那潭“毒水”。有一个不信邪的倔老头，还是偷偷去挑了一担，浇了他的菜园。没过几天，那一片原本水灵灵的青菜全都蔫了，烂了根，瘫在土里像一块块污秽的补丁。老头蹲在地头，一句话也说不出，只是用粗糙的手一遍遍摸着那些枯死的菜叶，仿佛在抚摸一个夭折的孩儿。
后来，村子通了自来水，一根根白色的塑料管爬进每家每户，代替了从前吱呀的扁担。水龙头一拧，水来了，方便极了。可这水总带着一股子漂白粉的味道，泡的茶再也不是从前的香气。人们似乎习惯了，仿佛那口泉从来就只是个遥远的传说。只有在下大雨的时候，山洪会冲下那些沉积的污秽，那时，整条山沟都会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，久久不散。那气味像一声沉重而持久的叹息，压在所有人心上。
那泓清泉，它曾是生存之本，洁净、慷慨、生生不息。如今，它成了一个被亵渎的符号，一潭失语的死水，一道刻在大地上的、难以愈合的伤痕。它静静地在那里，映照的不再是蓝天白云，而是我们这些现代人，一张张模糊而漠然的脸。我们得到了许多，方便、效率、发展的幻象；但我们失去的，是那条能与血脉共鸣的、活的根。那泉眼的伤痕，或许终有一天会干涸，会被人遗忘，但它所映照的失语与痛楚，将永远留在那片土地的记忆深处，成为我们生存根基上一道抹不去的、关于背叛的印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