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是最沉的那种黑,黑得像泼翻的浓墨,把整个天地都糊住了,一丝光也透不进来。风在残破的城墙垛口间打着尖利的呼哨,卷起沙粒,抽打在人的脸上,生疼。这座城,已经守了太久,久到很多人都快忘了太阳是什么样子。粮仓见了底,箭矢也快耗光,连那面绣着图腾的旗帜,都被硝烟和风雨撕扯得褴褛不堪,却依旧在城楼最高处,倔强地、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旗杆,发出“噗噗”的闷响,像一颗不肯停歇的心脏。
李戍靠在冰凉的墙砖上,手里紧紧攥着卷了刃的刀。他能听见自己喉咙里拉风箱般的声音,也能听见不远处同伴压抑的咳嗽和呻吟。黑暗不仅在天上,更在每个人的心里蔓延。有人低声说,援军不会来了。这话像毒虫,悄悄钻进耳朵,啃噬着最后那点热气。他闭上眼,想起离家时,妻子将一枚温热的护身符塞进他怀里,什么也没说,只是眼睛亮得让人心慌。那点亮光,此刻在记忆里微弱地摇曳着,仿佛随时会被这无边的黑暗吞没。
忽然,一阵极其细微的、不同于风声的响动从城墙脚下传来。李戍浑身肌肉瞬间绷紧,悄无声息地摸到垛口边,向下望去。黑暗依旧浓稠,什么也看不见。但那响动,窸窸窣窣的,越来越多,越来越密,像春蚕在啃食桑叶,又像无数只脚在小心翼翼地移动。是敌人!他们想趁着这最黑的时辰,发起最后的偷袭!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,他张嘴想喊,却发现嗓子被紧张和干渴扼住,只发出“嗬嗬”的轻响。
就在这死寂与骚动在黑暗里角力的时刻,东边的天际,那一片最厚重、最顽固的黑暗深处,极其突然地,裂开了一道缝。不是光,先是一道比周围黑暗更浅的、青灰色的痕,像用细刃划开的。紧接着,那痕迅速扩张、弥漫,黑暗如同潮水般退却,露出了后面藏着的、鱼肚白似的底色。几乎与此第一缕金光,锐利得如同淬火的剑尖,猛地刺破了那层白,直直地钉在了天地之间!
光来了!
这光来得如此霸道,如此不容置疑。它瞬间点燃了云霞,烧红了半边天,也猛地撞进了李戍瞪大的眼睛里。他几乎被这光芒刺得流泪,但那不是痛的泪。城下那一片蠢动的黑影,在这突如其来的光芒照耀下,原形毕露,惊慌失措,像见了滚水的蚁群,乱作一团。而城头上,那面破旧的旗帜,忽然间被镀上了一层灿烂的金边,在越来越亮的天光中,猎猎飞扬,那“噗噗”的声响仿佛一下子变成了激昂的战鼓!
“天亮了!弟兄们,天亮了!”嘶哑的吼声不知从谁的胸腔里迸发出来,瞬间点燃了整段城墙。疲惫到极点的身体里,不知从哪儿又涌出了一股力气。李戍握刀的手不再颤抖,他猛地站起身,和无数同样挺直了脊梁的同伴一起,面向那喷薄而出的朝阳,面向城下溃散的阴影。光,照在每个人污秽不堪的脸上,照在每一把残缺的兵器上,也照进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的每一道砖缝里。
黑暗在飞速消褪,如同它来时一样迅速。光明的城池,正从漫长的黑夜中,彻底挣脱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