读《天龙八部》，总像做了一场大梦。这场梦里，江山与江湖混在一块，英雄和草莽的界限模糊得很。少林寺的晨钟暮鼓是真的，西夏冰窖里的呼吸也是真的，可到头来，觉得什么都抓不住。金庸先生写的哪里是武侠，分明是一幅众生在命运这张大网里挣扎的浮世绘。你看那书名，取自佛经，说的是八种神道怪物，各有神通，也各有苦痛。书里的人，哪一个不像这“天龙八部”？看着威风，内里都是求不得、爱别离。
江湖就是个巨大的梦工厂。多少人在里面追一个名头，一套武功，一份宝藏。慕容复一辈子做梦要光复大燕，把祖宗的招牌看得比什么都重，最后在坟头对着小儿玩耍叫“众卿平身”，梦做到这个地步，只剩下一身寒气。鸠摩智痴迷天下武学，一身本领惊天动地，结果内力给人吸干，反而大彻大悟，成了高僧。这江湖路，争来斗去，像萧峰全力击出的一掌“亢龙有悔”，力道滔天，但那个“悔”字，早就藏在里面了。最厉害的武功，往往教人回头。最深的执念，常常让人看不见脚下就是悬崖。这个梦，太容易让人迷了心窍，忘了自己本来是谁。
梦里最伤人的，还不是刀剑，是情缘。情这东西，比任何神兵利器都锋利，专往人心最软的地方扎。段誉见一个爱一个，好像多情，其实每个都是“神仙姐姐”的影子，直到最后才明白，朝夕相处的王语嫣，到底是活生生的人，不是玉像。虚竹只想要做个本分和尚，偏偏被逼着破了所有戒律，有了最美的梦姑，可那场冰窖里的情缘，开端就是一场虚幻。最苦是萧峰，他与阿朱的情，踏实得像塞外牧羊的约定，偏偏被“父仇”这把刀亲手斩断。他打死了阿朱，那一掌何尝不是打碎了自己全部的念想。阿紫再胡搅蛮缠，再歹毒，她对萧峰的那点依恋是真的，最后抱着姐夫跳崖，情字把她也烧成了灰。这情缘，给你一点甜头，紧跟着就是穿心一刀。谁都躲谁都挨着疼。
书里人人都在找“爹”。段誉找，虚竹找，萧峰找得更苦。找爹，其实就是找自己的来处，找自己存在的根。可找来的，往往是更深的痛苦和荒诞。段誉的爹是个风流债主，虚竹的爹是方丈，萧峰的爹是幕后的大恶人。这个设定妙得很，你拼命要归属的那个源头，可能就是一切悲剧的因。等你明白了出身，往往也就背上了原罪。萧峰从乔峰变成萧峰，从丐帮帮主变成契丹贱种，英雄的根基本来就是沙地，一阵风就垮了。他的挣扎，是想要在宋辽之间、恩怨之外，给自己找个站得住脚的地方，可天下之大，竟没有英雄的立锥之地。他的死，是必然，也是唯一的解脱。他把两截断箭插进自己心口，把情和仇、国与家、自己的困局，一起了断了。
书里也有光亮，那光亮来自“放下”。萧远山、慕容博血海深仇斗了一辈子，在少林寺老僧面前，死过一回，才真正活过来，明白了仇怨的空虚。段延庆得知段誉是自己的儿子，那点称霸的恶念瞬间消散，天下还有什么比这条血脉更实在？最让我感慨的是扫地僧，他轻描淡写化去绝世武功，说的都是最朴素的道理。武力解决不了恨，佛法渡不了所有人，但给人一个机会，一个“回头”的可能。这也许是这场大梦里，唯一一点实实在在的慈悲。
合上书，那些武功招式记不全了，那些计谋策略也模糊了，只剩下一些人的脸，和他们的一声叹息。江湖这场梦做得再热闹，终要醒。情缘这把刀扎得再深，血也会慢慢凝固。书里的人，用各自的悲欢，把“众生皆苦”四个字，刻在了读者心里。梦醒了，刀还在，可我们看世事人情，或许就能多一分明白，多一分怜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