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教学楼三层的东侧，那扇油漆斑驳的木门后，总亮着一盏灯。灯罩是旧式的绿玻璃，光线昏黄，在傍晚的春风里，像一颗温润的、不急于宣告自己的星子。那便是陈老师的办公室。
我们私下叫他“陈一盏灯”。这绰号起初带点戏谑，笑他总耗在办公室，像一盏长明灯。后来才懂得，那灯盏里燃着的，不只是电，是些别的东西。
春日午后，他讲朱自清的《春》。“桃树、杏树、梨树，你不让我，我不让你，都开满了花赶趟儿。”他闭着眼，微微晃着头，声音不高，却把每个字都念得饱满，仿佛字缝里能掐出青草的汁液来。窗外，学校的几株海棠正开得喧闹，粉白的花瓣被风揉碎了，几片粘在窗玻璃上。那一刻，课文里的春风，仿佛真的穿堂而过，带着他话语里的温度，拂在我们脸上。那盏灯在白天是不开的，可我总觉得，那时他整个人，就在散发着一种光，柔和地照亮了文字背后那个活泼泼的、满是生机的世界。
他的灯，更亮在我们看不见的夜里。一次我因家事心绪纷乱，深夜返校取书，整栋楼都已沉睡，只有三楼那一点黄光，还稳稳地亮着。我鬼使神差地走上去，门虚掩着。他正伏在旧书桌上，鼻梁上架着那副用胶布缠了腿的老花镜，握着一支红笔，在一摞作文本上缓慢地移动。他的影子被灯光放大，投在身后高高的书架上，随着他的动作微微颤动。他没有发现我。我只是站在昏暗的走廊里，看着那幅静默的剪影，看着灯光下他鬓角清晰的白发，心里那片翻腾的海，忽然就落潮了，露出平静而坚实的沙滩。原来，在我们安然入梦的无数个夜晚，总有这么一盏灯，这么一个人，在为我们的句子斟酌，为我们的成长守夜。
后来，我们像熟透的桃李，被岁月的风吹散到四方。母校翻新了，老楼拆了，那盏绿玻璃罩的灯，想必也进了废品站。可怪得很，我总觉得它没灭。每当我在生活的岔路口犹豫，在知识的迷雾中徘徊，甚至只是在某个疲惫的黄昏，我总会想起那团昏黄的光晕。它不再依附于某一盏具体的灯，而是变成了内里的一种光亮——那是耐心批注的红笔，是诵读课文时沉醉的神情，是深夜窗前一个佝偻而执着的背影所共同炼成的灯油。
桃李年年发，春风岁岁吹。老师点亮的，从来不只是黑板前的四十五分钟。他点亮了一盏灯，然后把灯芯，悄悄埋进了我们的眼睛。从此，无论走多远，身处何地，我们都能用这缕光，去辨认道路，去温暖自己，或许，也能微微照亮一下后来者的脚前。那盏灯，于是在春风里，在岁月里，在一颗颗被唤醒的心灵里，永不熄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