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进考场,展开试卷。作文题亮在眼前,它要我谈规矩与创新,论传统与时代。我知道他们想要什么——他们想要一篇用既定的现代格式、包装着稳妥思想、歌颂着“在传承中创新”的漂亮文章。我知道,如果我把“规矩”比作河床,把“时代”比作流水,再点缀几个古人名句,最后得出“水流而河床稳,创新而不忘本”的结论,我就能拿到一个不错的分数。
但我不想写。我的笔悬在半空,像一块倔强的石头,不肯落入那条既定的河道。
我想起了墨。真正的、由烟胶制成的墨锭,需要在砚台上徐徐研磨。水与墨的融合,需要时间,需要耐心,需要一种近乎的平静。那磨出的墨汁,有光泽,有厚度,带着松烟的幽香。那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规矩,一种与时间、与材料、与心性对话的古老契约。而如今呢?我们用的是墨汁,是钢笔,是键盘。便捷吞噬了过程,结果覆盖了体验。我们谈论“墨规”,却早已远离了那方砚台。我们高喊“创新”,却往往只是在塑料瓶装的墨汁里,掺入一点自以为是的荧光剂。
这就是他们想要的“随时代而改”吗?把深邃的仪式感,压缩成一键获取的功能?把绵长的文化肌理,熨平成即时可用的贴纸?如果所谓的“适应时代”,意味着将一切复杂、缓慢、需要沉浸的精神活动,都简化为快速、高效、标准化的产品,那么,这种“改”,是否更像一种精神的投降与自我阉割?
规矩,或许并不全是束缚。有些规矩,是文明的容器,是精神的刻度。磨墨的规矩,守护的是专注与沉淀;毛笔提按的规矩,传承的是力道与气韵;甚至八股取士的旧规,在僵死的框架深处,也曾试图检验士子对经义体系的融会贯通(尽管它最终窒息了思想)。它们或许陈旧,但其内核,是对某种秩序、某种品质的坚持。当“时代”的潮水以不容分说的姿态,要冲垮一切旧有河岸时,我们是否应该想一想,那些被冲走的泥土里,是否也包含着养育过我们祖先精神的养分?
我拒绝。拒绝用这个时代的浮滑腔调,去论述一个已被掏空内涵的命题。拒绝在“创新”的指挥棒下,跳一场思想整齐划一的集体舞。我的笔,认的是那需要研磨的墨,守的是那不愿轻佻涂抹的规。当考场要求我生产的,只是一篇符合“时代格式”的空心文字时,我选择让我的笔,保持它笨拙的沉默。
交白卷,不是放弃思考,恰恰是思考到了尽头,撞上了一堵名为“无效表达”的墙。是我用最决绝的方式,完成了一次对格式化表达的抗议。分数可以为零,但我的笔,没有背叛它想象中的那锭古墨,没有背叛那份对“不合时宜”的规矩的、最后的敬意。
墨规未改,时代已非。我笔在此,宁留其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