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和往常没什么不同。我站在洗手台的镜子前刷牙,满嘴泡沫,睡眼惺忪。镜子里的我也在刷牙,动作同步,分毫不差。可就在我低头吐掉泡沫,再抬头准备漱口的那一秒钟里,事情不对了——镜子里的我,没有抬头。
它维持着低头吐泡沫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我愣住了,使劲眨了眨眼。镜子里的那个“我”,慢慢直起了身子,但它的脸是一片平滑的空白,没有五官。然后,它抬起一只手,不是模仿我,而是用食指的指尖,轻轻敲了敲镜面。没有声音传来,但我感觉自己的耳膜随之一震。
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。它看见我后退,竟然咧开嘴(那里本应是嘴的位置)无声地笑了一下,虽然它根本没有嘴。接着,它转过身,背对着我,朝镜子深处的雾气里走去,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原本映着我身后浴帘的那片光影里。
我的倒影,就这么被镜子拐跑了。
第一个浮现的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很实际的困惑:等会儿怎么洗脸?我总得看着自己的脸来抹洗面奶吧?我试探着把脸凑近光溜溜的镜面,里面只剩一个模糊的、扭曲的我的轮廓,像隔着一层毛玻璃,五官细节一概缺失。我抬手,那轮廓也抬手,但动作滞后半拍,笨拙得像在模仿。
接下来的一整天,我都活在一种“失踪案”的后续麻烦里。地铁车窗上,没有我;公司电梯的金属门上,没有我;手机黑屏时,也没有那个熟悉的皱眉或打哈欠的脸。别人看我一切如常,但我却失去了所有自我确认的视觉坐标。我成了一个没有影像的人,这感觉有点像被世界悄悄扒掉了一层皮,不疼,但浑身不自在,漏风。
更要命的是,镜子里的世界似乎开始“反哺”现实。下午开会,我发言到一半,忽然看见对面同事的瞳孔里,映出的不是我,而是一团人形的、蠕动的阴影。我猛地停住,那阴影也停住,然后缓缓地,对着我(通过同事的眼睛)比了一个“嘘”的手势。同事疑惑地看着我:“怎么了?继续说啊。”我什么也没说,后背发凉。
晚上回到家,我不得不再次面对那面犯罪的镜子。它现在像一扇干净的窗户,通向一个空荡荡的、布局和我浴室一模一样的房间。我盯着它看久了,竟然有点期待那个“空白脸”能回来,至少它曾是我的一部分。这种想法让我自己打了个寒颤。
我决定主动出击。我找来一张白纸,写上:“你好,能把我的倒影还给我吗?或者,我们谈谈条件?”然后把它贴在了镜子上。纸贴上去的瞬间,镜子表面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。几秒钟后,纸上我的字迹下面,浮现出一行歪歪扭扭、完全不像我笔迹的回答:
“他在这里,挺好。比你自在。”
我气结,又写:“那是我的!未经同意拐走属于别人的影像,这是盗窃!”
镜子又漾开波纹,新的字迹浮现:“借用。观察。学习。你们人类,不也总想钻进镜子里来吗?”这句话让我哑口无言。我们拍照、自拍、沉迷滤镜,不都是想捕捉、修改甚至逃离某个自我的影像吗?
谈判陷入僵局。没有倒影的日子还得过。我开始习惯避开一切反光表面,也逐渐适应了那种轻飘飘的、没有视觉锚点的存在感。直到一周后的早晨,我再次站在镜子前刮胡子(全靠手感)。忽然,镜面一阵波动,那个“空白脸”又出现了。它看起来……有点不一样了。它的轮廓边缘不再那么锐利,似乎柔和了一些,甚至隐隐约约,能看出一点点我的五官痕迹,但像是没画完的素描草稿。
它抬手,这次,它手里拿着一个东西——那是我昨天找不到的那支最喜欢的钢笔。它把钢笔轻轻放在镜面上,我这边,洗手台的台面上,赫然出现了那支笔。然后,它又敲了敲镜面,这次我“听”到的不是震动,而是一句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的话,语调平板,带着奇异的回声:
“换。你的笔,还你。你的影子,再借一阵。他……在学做‘人’,比你当初学得快。”
我拿起那支失而复得的钢笔,冰凉的触感很真实。我看着镜子里的那个“它”,或者说,正在被我的倒影反向塑造着的“它”。这场离奇的失踪案,似乎变成了一场默不作声的交换,一次缓慢的渗透。我不知道最后我的倒影会不会回来,或者回来的会是什么。我唯一知道的是,从那天起,我开始有点害怕,却又有点期待,在每一个不经意的反光里,会看到怎样一副新的面孔。镜子不再是我的反射,它成了另一个平行入口,而我,或许正在成为镜子里的那个它,在现实中的倒影。案子还没结,但生活,已经拐进了另一条匪夷所思的岔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