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巷子还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,母亲已经端着糯米粉盆坐到了灯下。热水浇进粉里,白雾腾起,裹着她微微汗湿的鬓角。她揉面的手势几十年没变,手腕压下去,又轻巧地提起来,团子在她掌心一转,就成了光滑的圆。“今年包点不一样的,”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一小袋桂花枣泥馅,“你爸不爱吃芝麻,这个甜得清。”
我负责搓圆子。糯米团温润柔软,黏在指缝间,带着熟悉的暖意。窗外渐次响起零星的鞭炮声,邻居家孩子的笑闹声像窜天猴似的蹦进屋里。父亲埋头扎着兔子灯,竹篾在他长满老茧的手中服服帖帖。他眯着眼,用浆糊粘最后一片白纸,忽然说:“你小时候,非要把兔子眼睛涂成红的,结果像只红眼病兔子。”全家都笑起来,灯光在笑声里轻轻摇晃。
汤圆下锅时,满城的花灯仿佛约好了,一瞬间亮了起来。我们端碗走上阳台,远处广场的灯山光海流淌成一条璀璨的河,近处巷陌里,手扎的纸灯笼像发光的果实,在孩子们手中摇曳生姿。咬开汤圆,桂花香混着枣的甜糯在舌尖化开,父亲忽然指着天空:“看,今儿的月亮特别圆,紧贴着那盏最大的宫灯。”
母亲说起她小时候的元宵,没有这么多电灯,外婆用萝卜挖空了点油烛,她提着在田埂上走,风一来就手忙脚乱地护着火苗。“哪像现在,亮得跟白天似的。”她语气里有叹息,也有满足。父亲接话:“再亮,月亮还是那个月亮。”他指了指我们碗里圆白的汤圆,又指指天上圆白的月,最后目光落在我们三人身上,什么都没说,只是笑了。
此刻,满世界的灯火都在窗外流淌。但我知道,最亮的那一盏,从来不在远处。它在母亲揉面的指间,在父亲扎竹篾的掌纹里,在这一碗软糯香甜的团圆里——这光不大,只够照亮一张饭桌,却稳稳地盛着三个人的影子,盛着月亮,盛着人间最圆的时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