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，江水比往年都要浑浊湍急。我没考上心心念念的学校，把自己关在家里，像只困兽。父亲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，把我叫醒，说：“跟我去渡口看看。”
我们镇子边上有个老渡口，早就废弃了，连摆渡人都没了影子，只剩下一块磨得发亮的青石台阶，和一根孤零零系着破缆绳的木桩。父亲把我留在那儿，说中午再来接我。江风裹着水腥气扑在脸上，对岸的树影在晨雾里模糊成一片墨团。我蹲在石阶上，心里空落落的，不知道要看什么。
起初只是烦躁。我看着江水一股股地漫上石阶，又退下去，留下些枯枝和沫子。后来看得久了，竟看出些别的东西来。那江水不是一味地凶猛，撞上石阶时会绽开，散成一片细细的、闪着微光的白花，旋即又被卷走。不远处，那根老木桩半截浸在水里，任水流怎么冲撞撕扯，它就那么杵着，缆绳断了又接，接了又断，桩身歪了，根却似乎扎得更深了。
我看见一只灰扑扑的水鸟，一次次扎进浑水里，又一次次叼着点看不分明的小东西飞起来，落在桩子上。它不叫，也不停，就这么重复着，像在完成一场沉默的仪式。雾气渐渐散开些，对岸的轮廓清晰起来，原来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荒芜，有树，隐约似乎还有条小路，通向更远的、我从未去过的地方。
我就那么看着，从晨光熹微看到日头渐高。江水的咆哮声里，我好像第一次听出了节奏，一种固执的、前赴后继的节奏。它不像我，遇上一道坎就想调头，就想把自己埋起来。它没有退路，它只有这一个方向，撞上了，碎成浪花，然后水汽蒸腾上去，或许变成云，或许又落回江里，继续走。那根木桩也是，它没法选择自己站在哪里，风雨来了就受着，洪水来了就扛着，它所有的坚持，都写在那身伤痕累累却依旧站立的姿态里。
父亲回来时，手里提着两个馒头。他递给我一个，自己靠在旁边的老柳树上啃另一个。我们都没说话。直到吃完，我拍了拍手上的碎屑，转头看向江面。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，江水上跳动着无数碎金子。那一刻，我心里那股拧着的、自我折磨的劲儿，忽然就松了。我不是败给了谁，我只是在人生的这个渡口，迎面撞上了另一个自己——那个脆弱、不甘、又茫然无措的自己。而这场狭路相逢，没有胜负。水要继续流，桩要继续立，鸟要继续觅食，日子像这江水，从昨天流到今天，也会流向明天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没有再问父亲为什么带我来这儿。有些答案，就像渡口石阶上的水痕，太阳一晒就干了，但你知道，江水来过。那个清晨渡口的微光，那场与自己的沉默对峙，成了我心里一根小小的、歪斜却坚实的木桩。往后的日子还会有风浪，但我知道，总有个地方，江水在流，微光在闪，而我，已经从那场狭路相逢中，侧身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