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家的院墙根下,藏着一片秘密王国。那里没有疆域,没有边界,只有被太阳晒得温热的青石板和缝隙里探头探脑的狗尾巴草。我的“画布”,就从这里铺开。它不是真的画布,是雨后一小洼未干的泥地,清亮亮像面摔碎的镜子,映着巴掌大的天。我蹲下来,捡一根最直溜的枯树枝,就是我的“神笔”了。画什么呢?先画个歪歪扭扭的太阳,光芒长短不齐,像个受惊的刺猬;再画条扭来扭去的河,河里一定要有几个圆圈,那是吐泡泡的鱼。泥土湿润,笔画边缘会微微渗开,那种漫不经心的晕染,比任何颜料都生动。一只蚂蚁慌慌张张闯进我的“大河”,我便紧急添上一片树叶,当作它的诺亚方舟。这画布瞬息万变,一会儿被自己的脚印盖掉一角,一会儿又被风撒上几粒细沙。总是一场新的雨水或者外婆喊吃饭的声音,将它彻底收回。可我心里知道,明天,准会有另一块崭新的、更完美的泥巴画布等着我。
巷子口的老槐树,是我们的“星空瞭望台”。夏天的傍晚,我们几个孩子像猴子一样攀上它最粗壮的那个枝丫,并排坐着,脚丫在空中晃荡。树叶沙沙响,像是树在说悄悄话。我们并不看星星,我们看的是巷子里摇着蒲扇走过的张奶奶,看的是骑自行车叮铃铃下班回家的李叔叔,看的是对面楼里哪家窗户最先亮起暖黄的灯。从这个角度看出去,整个世界像一出默剧,安静又忙碌。偶尔发现一只拖着亮光的萤火虫,就能让我们屏住呼吸,激动地用气声互相通知,仿佛那是颗坠入人间的流星。更多的时候,我们只是在树上分享一支快要化掉的冰棍,你舔一口,我舔一口,甜丝丝的凉意混着树叶的青涩气,就是童年夏天的味道。那截树枝,是我们离地三尺的宝座,坐在上面,就觉得比全世界都高了那么一点点,看到的,也都是加了梦幻滤镜的生活。
家里的旧床单,是万能的戏服和帐篷。抽掉晾衣绳上的被单,往身上一披,我便是威风凛凛的国王,或是仗剑走天涯的大侠。床单拖在地上,扫起细微的尘埃,那步伐就必须走得庄严而缓慢,仿佛身后跟着千军万马。若是把床单搭在两把椅子背上,底下便瞬间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堡垒。蜷在里面,抱一只绒毛兔子,手电筒的光从下巴往上照,讲自己编的鬼故事,先是吓得自己吱哇乱叫,然后又和挤进来的伙伴笑作一团。那密闭空间里,布料淡淡的肥皂味和我们兴奋的呼吸混在一起,是绝对安全的气息。有时什么也不做,就躺在“帐篷”里,看阳光透过棉布纤维,变成一片柔和朦胧的光雾,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、属于大人世界的声响,觉得自己藏得很好,谁也找不到。这块平凡的布,因我们的想象,拥有了魔法。
这些被时光珍藏起来的嬉戏,没有一件是精致的玩具。它们是泥巴、树枝、老树杈、旧床单,是信手拈来的自然与日常。可正是这些粗糙的、原始的“材料”,给了童年最辽阔的想象疆域。我们在其中自导自演,自得其乐,画布上的王国、树杈上的星空、床单下的堡垒,都是我们最初建构世界的方式。它们或许早已在现实中消失无踪,但那块“画布”的质地、那截树枝的高度、那块床单的气味,却如此清晰地裱在记忆的深处,永不褪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