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阵纷纷的,原来不一定是雨。
今年清明,是个响晴的天。太阳明晃晃地挂在湛蓝的底子上,光刺得人有些发晕。风倒是很大,吹得新发的柳枝狂舞,呜呜地响,像是谁在天地间扯着一面看不见的、巨大的素旗。我捧着花,跟在家人的后面上山,心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——哦,是了,往年那层凉沁沁的、细密的雨帘子,今年没有了。
路不算陡,但心里的步子却沉。石板缝里钻出的野草,绿得有些扎眼。到了墓前,大家默然地忙碌起来:清除疯长的杂草,擦拭积尘的碑石,摆上鲜花与简单的祭品。爷爷佝偻着腰,用一把小刷子,一点点地刷去太爷爷名字上积的尘泥,动作轻缓得像是怕惊醒一场午后的浅眠。风卷起烧化的纸钱灰烬,黑色的蝶,打着旋儿向上飘,还没到树梢,便被更大的风吹散了,散入明晃晃的阳光里,无影无踪。
我站在一旁,看着碑上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。他们离我很远,远到我未曾谋面;又似乎很近,近到我的血脉里奔流着他们给予的密码。往年有雨,天地间是浑然一片的灰蒙,雨丝连接起天与地,也仿佛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,那纷纷的雨,便是所有未竟之言的载体。可今年没有雨,一切都暴露在过分清晰的日光下:青石的冷硬,泥土的褐黄,远处城市楼群的轮廓,都清清楚楚。这种“清楚”,反倒让人有些无措,好像连哀思都该是静默的、内敛的,不宜在这般光天化日下肆意流淌。
可风来了。一阵紧似一阵的风,穿过松林,掠过新草的尖,发出连绵不绝的、潮水般的呜咽。它扬起父亲的衣角,拂乱姑姑额前的白发,也将我们低低的絮语吹得断断续续:“家里都好……”“孩子考上大学了……”这些琐碎的、报平安的话语,一出口便被风接了过去,裹挟着,卷向更高的山峦。我看着那纷飞的纸灰,看着被风摇动得仿佛在点头的野花,忽然就明白了。
清明的“纷纷”,何尝只是雨呢?这无休无止、灌满山谷的风,是纷纷的。那漫天飞舞、倏忽而逝的纸烬,是纷纷的。心头翻涌的、理不清的回忆与牵挂,是纷纷的。甚至阳光下,那明明灭灭、随树枝晃动而跳跃的光斑,也是纷纷的。雨是天的泪,风便是地的叹息。那叹息深沉而绵长,拂过每一座沉默的坟茔,替那些静默的魂灵,与这依旧喧嚣的人间,做一年一度的、絮絮的交谈。
没有雨丝连线,可这风,不也把我们的念想,送到了很远的地方么?阳光太亮,照得人几乎要流泪。我闭上眼,感受那风一阵阵地扑在脸上、身上,带着山野的气息,也带着一种辽阔的、无言的抚慰。它纷乱地来,又纷乱地去,带不走什么,却也留下了些什么。
下山时,风势未减。回望那片山坡,一座座墓碑在晃动的树影与明净的光线里,显得格外肃静,又格外安然。清明无雨,天地间依旧纷纷。那纷纷的,是比雨更广阔、更悠长的,生命的回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