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得毫无征兆，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室的窗户上。放学铃一响，同学们像一群归巢的雀儿，叽叽喳喳地涌向走廊。我慢吞吞地收拾书包，心里有点烦——没带伞。
走到教学楼门口，人群挤挤挨挨。不少家长已经撑着伞等在雨里，花花绿绿的伞像突然冒出来的蘑菇。我踮着脚张望了一下，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。也是，妈妈早上说了今天单位有事，可能会晚点。我叹口气，把书包顶在头上，准备冲进雨里跑到公交站。
刚迈出一步，胳膊就被人拉住了。一回头，是同桌小雅。她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一偏：“一起走吧，我妈妈来接，顺路送你到车站。”我连忙说不用，她却已经拽着我走进了雨幕。伞不大，她大半边肩膀露在外面，很快湿了一片。我有点不好意思，往她那边推伞，她却说：“没事，我穿的外套防水。”
我们挤在一把伞下，慢慢走着。雨水在脚边溅起小小的水花。快到车站时，我忽然看见一个身影，正急匆匆地从马路对面跑过来。是妈妈。她一手举着伞，另一只手还拎着公文包，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，裤脚已经湿透了。她看见我，眼睛一亮，快步走过来。
“等急了吧？会刚开完，我赶紧跑过来的。”妈妈喘着气，把伞完全罩在我头上。她接过我的书包，又对小雅连声道谢。小雅摆摆手，跑向自己妈妈的车。
我和妈妈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。她的伞明显朝我这边倾斜，我抬头看她，发现她左肩的衣服颜色深了一大片，紧紧贴在身上。雨点打在她那边的伞面上，声音又密又急。我伸手想把伞推正：“妈，你那边都湿了。”
“没事，你别淋着就行。”妈妈说着，把我往她身边又揽了揽。就在那一瞬间，我忽然碰到了她的手。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触感——冰凉，甚至有些粗糙。我下意识地握住她的手，低头看。那是一双我看了十二年的手，可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仔细看过。手指关节有些粗大，皮肤不像我的那么光滑，掌心还有薄薄的茧子。指甲修剪得很干净，但边缘有些毛糙。雨水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，更显得那双手有些发红。
我愣住了。记忆里，妈妈的手不是这样的。小时候，那双手是柔软温暖的，会轻轻拍着我入睡，会灵巧地扎出好看的小辫子。是什么时候变的呢？我忽然想起，这双手每天在厨房洗菜淘米，在冰冷的水里搓洗我的校服；这双手会在深夜的台灯下，帮我检查作业的签名；这双手会在我生病时，一遍遍用温水浸湿毛巾敷在我的额头……
雨还在下，街道上弥漫着潮湿的气息。我紧紧握着妈妈冰凉的手，想把它捂热。那个瞬间，所有我曾觉得理所当然的日常——干净的衣物、热乎的饭菜、甚至她偶尔的唠叨——都像这雨水一样，清晰地、带着重量地落进我心里。我忽然懂了，妈妈的手为什么变了样子。那不是变老，那是我的日子，一天一天、一点一滴，从她那里生长出来的痕迹。她没说出口的辛苦，都悄悄留在了这双手上。
我没再说话，只是把伞轻轻朝她那边推过去一点，然后更紧地握住了她的手。妈妈似乎察觉到了，她也没说话，只是看着我，很浅地笑了一下。那一刻，雨声好像忽然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