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水,是从天上来、从地里涌的,把整个夏天灌得沉甸甸的。长江成了悬在头顶的河,堤防的每一次颤动,都扯着千万人的心。
七月末,九江大堤决口了。水像挣脱了笼头的猛兽,咆哮着冲进城郊。消息传开,岸上却涌来了更多的人——扛着沙袋的兵,开着拖拉机的农人,拎着铁锹的干部,还有把自家门板拆下来堵口的老人。人在堤在,这四个字不是喊出来的,是用身子垒出来的。战士李向群背着两个沙袋在堤上来回跑,连长喊他歇歇,他抹把脸说“多一袋就多一分踏实”,后来他累倒在泥水里,再没起来。像他这样的人,江堤上数不清。
水最急的地方,兵们就手挽手往水里跳,拿人墙挡浪头。浪打过来,灌一嘴泥汤子,胳膊被同伴攥得生疼,谁也不敢松。有个小战士在洪水里泡了十几个钟头,上岸时脚肿得像是发面的馒头,脚趾缝里的皮都泡白了,一扯就掉。卫生员边抹药边掉眼泪,他反倒咧嘴笑:“皮掉了还能长,堤垮了咋办?”
堤下头的村庄早就成了水乡。冲锋舟在屋顶间穿行,穿橙黄色救生衣的民兵站在齐腰的水里,把老人孩子一个个往舟上托。有个汉子蹲在自家二楼房顶上,手里死死攥着个塑料袋,里头是存折、户口本和孩子的奖状。冲锋舟来接他时,他先把袋子扔上船,才肯挪窝。问他为啥不先上船,他说:“人没了这些不打紧,这些东西没了,家就找不着了。”
江心里的采石船开足了马力往决口冲,船老大咬着牙关往下沉船。那是他攒了半辈子的家当,有人问他心疼不,他眼睛盯着滚滚的江水:“家都要没了,还要船干啥?”沙石一车车往江里倒,粮食一袋袋往堤上运。卡车陷进泥里,几十号人二话不说就上去推,泥浆溅得满脸满身,分不清谁是谁。
八月里,洪峰一次次过境。堤上的人三班倒,下堤的人就在泥地里和衣一躺,雨水打在脸上也醒不了。炊事班把饭菜送到堤脚,常是等到凉透了才有人轮着过来扒拉两口。有个老太太提着一篮子煮鸡蛋,颤巍巍地从安置点走到堤下,见人就塞:“我家的地被水淹了,可你们得吃饱啊。”
后来水终于退了。撤离那日,堤上静得出奇。有人蹲下身抓了把浸透的泥土,攥在手心里久久没松开。堤下的田野还泡在水里,稻穗在水面上露着尖儿,太阳一照,亮晃晃的。
如今江堤早就加固加高了,当年的脚印、汗渍、手印,都被水泥覆盖得严实实。可住在江边的人都说,每到夏天夜里静下来,好像还能听见那年江水的咆哮,还有那些在浪头里喊号子的声音,低低的,沉沉的,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