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书桌抽屉里,有一个小小的香囊。丝线已经旧了,颜色也淡了,可每次打开,那股清甜幽远的桂花香,总会幽幽地飘出来,像一把钥匙,“咔哒”一声,打开我记忆里那扇最温暖的门。
那是我上小学前一年,还在外婆家住。外婆的小院里,就有一棵比我高出许多的桂花树。它平日总是沉默着,叶子绿油油的,一点也不起眼。可一到农历八月,它就仿佛攒足了一整年的力气,“忽”地一下,爆出满树细密的金黄。那香味儿,不像玫瑰那样扑鼻,也不像栀子那样浓烈,它是一丝一丝的,一缕一缕的,从叶子的缝隙里钻出来,先是悄悄地盈满了小院,然后又漫过矮墙,飘到巷子里去。
外婆最高兴的时候到了。她会在一个阳光清亮的早晨,在树下铺开一张大大的、干净的旧床单。她不去摇那树干,只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,用竿头轻轻地、一下一下地碰着桂枝。那时我还小,仰着头,只看见阳光透过枝叶,碎金子一样晃着我的眼。接着,就有一场金黄的、香喷喷的“小雨”沙沙地落下来,落在床单上,也落在外婆花白的头发上和我的肩膀上。外婆的眉眼弯弯的,和那小小的、四瓣的桂花一样好看。
收集好的桂花,外婆会细细地拣去杂质,然后端进厨房。那是她施展魔法的地方。我像个小尾巴似的跟着,灶膛里的火苗映着她的脸,也映着墙上跳跃的影子。她把桂花和白糖一层一层铺在瓷罐里,说要给我做桂花糖,等冬天煮汤圆吃。她还用细纱布包了桂花、几片茶叶和一点点晾干的橘子皮,给我缝了一个小小的香囊,针脚密密的,挂在我的床头。她说:“这样,我们囡囡梦里都是香的。”
后来,我上学了,离开了外婆的小院。城市里也有桂花树,种在整齐的路边,开花时也是一片甜香,可我总觉得,那香味隔着一层,热热闹闹地浮在空中,却沉不进心里去。直到有一天放学,我翻找旧物,又看到了那个已经有些干瘪的香囊。我凑近它,深深一闻——刹那间,外婆那铺着旧床单的小院,那场金黄的“小雨”,那灶膛里温暖的火焰,还有外婆弯弯的眉眼,全都随着这缕幽香,无比清晰地回来了。
原来,那缕桂子的香气,从来都不只是花香。它是阳光的味道,是竹竿轻触枝叶的微响,是白糖的晶莹,是瓷罐的清凉,是外婆指尖的温度,是那段被宠爱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旧时光。它被我藏在了记忆最深、最暖的角落,只要一丝熟悉的香气牵引,便会弥漫开来,把我整个儿地拥住。我想,无论我走到哪里,这缕香气,都会是我心头永远的故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