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早晨，是被一阵细碎又热烈的鞭炮声轻轻唤醒的。那声音不像除夕夜那般连绵如雷、宣告着辞旧的决绝，而是零星的、清脆的，像撒在崭新画布上的第一把金粉，带着试探的喜悦，一点点叩开新春的门扉。空气里还弥漫着昨夜守岁时留下的淡淡烟火气，混合着从厨房飘来的、甜丝丝的枣糕香气，这便是年的味道，是岁首独有的、慵懒而丰腴的气息。
推开房门，第一眼便望见母亲早已将厅堂收拾得焕然一新。昨夜团聚的杯盘狼藉已不见踪影，取而代之的是果盘里堆成小山的金桔、糖果和花生，寓意着“大吉大利”“甜甜蜜蜜”“生生不息”。窗玻璃上，那对胖娃娃抱着鲤鱼的剪纸，正被初升的日光映得通红透亮，仿佛活了过来，要把满屋的福气都搅动得流淌起来。春联是父亲的手笔，墨迹酣畅淋漓，“门迎春夏秋冬福，户纳东西南北财”，那浓黑的字衬着朱红的纸，稳稳地贴在门框两边，像两位忠厚而喜气的门神，守护着这崭新日子里的第一份安宁与期盼。
早饭是必定要吃汤圆的。洁白的瓷碗里，七八个圆滚滚的汤圆沉在清亮的糖水中，像一窝温润的玉珠。用勺子轻轻舀起一个，咬开软糯的外皮，黑芝麻馅儿便热乎乎、香喷喷地流出来，瞬间甜满了整个口腔。母亲在一旁笑着说：“吃了汤圆，一家子今年团团圆圆，事事圆满。”这简单的食物，因着这古老的寓意，便不再是寻常的滋味，而成了一种仪式，一种将美好愿望与实在生活温柔结合的仪式。胃里暖了，心也跟着踏实、圆满起来。
拜年是这一天最热闹的“功课”。电话铃声、微信提示音此起彼伏，那些熟悉的、或许一年都未曾联系的声音，此刻通过电波传来，却丝毫没有隔阂。“新年好！”“给您拜年啦！”“身体健康，万事如意！”……话语简单重复，情意却新鲜滚烫。视频接通，屏幕那头是姑姑一家灿烂的笑脸，表弟穿着簇新的红外套，迫不及待地展示他的新玩具。我们这边，父母也凑到镜头前，笑声朗朗。空间的距离，在这一刻被浓浓的年意与亲情填满、消融。这穿梭于空中、网中的声声祝福，编织成一张温暖的大网，网住了天南地北的牵挂，让“春满人间”首先满在了人与人之间的心上。
午后，阳光正好，我信步走到巷口。街上比平日清静些，却处处透着新鲜。满地红艳艳的鞭炮碎屑，宛如为大地铺上了一层喜庆的红毯。几个穿着鲜艳新衣的孩子，正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支“小烟花”，火花“嗤”地一声喷溅出来，映亮他们兴奋又有些胆怯的小脸，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般洒了一地。邻居家的大门敞开着，进出拜年的人络绎不绝，互相拱手道贺，脸上都挂着仿佛用今天崭新的阳光洗过的笑容。连平日里总是慢悠悠踱步的狸花猫，今日也蹲在墙头，眯着眼看着这不同往日的热闹，胡须上似乎也沾着喜气。
傍晚时分，喧嚣渐渐沉淀下来。一家人又围坐在一起，饭菜虽不及除夕夜丰盛，却格外温馨舒坦。父亲小酌一杯，脸上泛着红光，说起他年轻时的年初一趣事。母亲则开始盘算着接下来几天的走亲访友。窗外的天空是淡淡的蟹壳青，偶尔还有一两声遥远的爆竹声传来，像是这盛大节日一个悠长的余韵。
这就是大年初一。它没有除夕那种庄严的交接感，也没有元宵那般浪漫的收梢。它是一首长诗开篇第一个圆润的句点，是一幅巨画起笔处最清新的一抹底色。一切都在萌动，一切都在期待。旧的已然郑重告别，新的正徐徐展开它无限的画卷。春意，就这样从门楣的红色上，从碗中汤圆的热气里，从每个人眼底的笑意中，不可阻挡地弥漫开来，直至充盈天地，铺成人间岁首最温暖、最充满希望的新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