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写在毕业三十周年班会之际
教室还是那间教室，门牌上的数字却已陌生。推开门的瞬间，喧闹的人声像潮水般涌来，又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静音键。三十年的光阴，就在这此起彼伏的“你是……？”“哎呀！老班长！”的惊呼与辨认中，哗啦啦地抖落开来。
黑板上没写公式，也没画地图，用彩色粉笔大大地写着“青春映韶华 卅载同窗再聚首”。粉笔字有些歪斜，是当年的文体委员现在某公司老总的手笔，他说特意练的，就为了找回当年出黑板报的感觉。课桌被拼成了几个大圈，上面摆着橘子、瓜子、矿泉水，还有几束叫不出名字的鲜花。大家坐的姿势各异，有的挺着微微发福的肚子正襟危坐，有的斜靠着椅背翘起腿，但眼神里都闪着同一种光，那光穿透了眼角细细的纹路，直直地照回一九九四年的夏天。
班主任王老师被簇拥在中间，头发白了大半，说话还是中气十足。他不用花名册，竟然还能一个接一个地叫出我们的名字，甚至记得谁坐在第几排，谁和谁是同桌。被点到名的，就像课堂上被突然提问，下意识地想站起来答“到”，引起一阵善意的哄笑。记忆的闸门被这声点名轰然撞开。那个总爱在课桌下看武侠书的“大侠”，如今是严谨的工程师；那个动不动就脸红的文娱委员，在商海里沉浮得从容不迫；那个百米跑总是第一的体育生，走路已有些缓，笑着说零件该上油了。我们聊起的，不是如今的头衔、资产、成就，而是后排窗户的插销谁最爱拨弄，谁被罚扫操场时偷偷溜去小卖部，谁传的纸条在半路被截获成了“公开信”。那些当年觉得天大的糗事、秘而不宣的心事、不值一提的琐事，此刻都成了宝藏，每挖出一件，就引来一片恍然大悟的“哦——”和拍腿大笑。
有人带来了泛黄的毕业照。塑料封皮已脆裂，照片上的人像也蒙着一层时光的淡黄。我们挤在一起，指着那些青涩得有些模糊的面孔，玩着“猜猜他是谁”的游戏。照片里的我们，穿着统一的校服，眼神清澈，带着对世界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限憧憬。看看照片，再看看眼前这个鬓角染霜、谈笑风生的中年人，忽然觉得，时间并非一把杀猪刀，它更像一个沉默的匠人，用三十年的光阴，把我们这些粗粝的毛坯，慢慢打磨成了现在的模样。青春并未逝去，它只是换了一种质地，从琉璃的脆亮，变成了玉的温润，沉淀在眉梢眼角，融进了言谈举止。
不知谁起了个头，我们哼起了当年的流行歌。调子有些跑，歌词也记不全，但那种感觉却无比准确。歌声里，窗外的梧桐树影仿佛又摇曳起来，蝉鸣穿越三十个夏天再次响起。我们举着矿泉水瓶当酒杯，碰得砰砰响。敬匆匆那年，敬各自奔波，敬父母安康，敬孩子长大，也敬我们终于学会了与生活和解，与自己相处。没有华丽的祝酒词，只有最朴素的“保重身体”、“常联系”。
聚会结束，我们三三两两地走在校园里。操场铺上了塑胶，老教学楼漆成了新颜色，小卖部早就没了踪影。但图书馆的台阶还在，我们当年曾坐在那里争论过未来。月光洒下来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几个影子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是当年的，哪是现在的。在校门口分别时，没有太多的伤感，只是用力地握手、拥抱，说“下次，下次一定再聚”。我们知道，明天太阳升起，我们又将散入茫茫人海，继续扮演着丈夫、妻子、父母、员工的社会角色。但今夜，我们只是同学，是时间河流里一同趟过一段激流的同舟者。
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，我们含着泪一读再读。而三十年后的这次聚首，就像在书页间轻轻夹进了一枚金色的书签。它标记的，不是结束，是那一段共同书写、永远鲜活的章节。韶华虽易逝，映照过彼此青春的容颜，却从未在记忆里褪色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