办公室的灯还亮着，就像二十多年前我在教师宿舍楼下仰头看见的那扇窗。那时的我踮着脚，透过教室的玻璃，看见你在黑板上写下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，粉笔灰在斜阳里细细地飘着，像一场不会落幕的雪。
那年我九岁，父亲在矿上出了事，母亲带着弟弟回了娘家，把我托付给你。你是我的语文老师，四十出头，短发总是一丝不苟，蓝布衫洗得发白。我没见过你丈夫，只听同学偷偷说，他去了很远的地方，不回来了。你把我带回那间小小的宿舍，单人床旁边支起一张行军床。夜里我听见你批改作业的沙沙声，像春蚕在啃食桑叶。
期中考试我的作文拿了满分，写的是“我的老师”。你在班上念完，摸了摸我的头，手上有粉笔灰的味道。放学后你叫住我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崭新的《唐诗三百首》：“你写得很好，以后每天背一首，好吗？”我接过书，看见扉页上你的名字——林秋白，字迹清瘦得像冬天的树枝。
从那天起，每天傍晚我都去你办公室。你泡一杯淡茶，我背诗给你听。背到“落红不是无情物”时，窗外的泡桐花正扑簌簌地落。你忽然说：“我女儿要是活着，也该像你这么大了。”说完继续低头改作业，像什么都没说过。但我看见一滴泪落在作业本上，洇开了红色的批注。
初中毕业那天，我送你一本自己抄的诗集。你翻开，里面夹着一张字条：“长大后我要成为你。”你笑了，眼角的皱纹像水面漾开的涟漪。后来我上了师范，每年寒假都回来看你。你的头发渐渐白了，但还是住在那个宿舍，还是那扇深夜亮着的窗。
直到我大四那年冬天，接到学校的电话。赶到医院时，你已经说不出话，只是握着我的手，指了指床头柜。里面躺着你所有的教案，从三十岁到六十岁，每一本都工工整整。最下面压着一张我的小学毕业照，背面是你新添的字：“这是我的孩子。”
今天，我站在曾经仰望过的窗前。台下四十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我，粉笔在手里微微发热。黑板上，我写下昨天备好的诗——正是那年你教我的“春蚕到死丝方尽”。转过身时，忽然看见第一排那个瘦小的女孩，她抿着嘴，眼神像我当年一样怯生生的。窗外，泡桐花又开始落了。
我放下粉笔，走到她身边，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这个动作如此熟悉，就像昨日重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