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饼的甜香还在指尖没散尽，天就悄悄暗了。我们一家子搬了藤椅、小板凳，聚到阳台上来。阳台小，挤挤挨挨的，胳膊碰着胳膊，笑声叠着笑声，倒比客厅里的大沙发更暖。
月亮是忽然跳出来的。刚才还灰蒙蒙一片的天，像被谁用清水洗过，透出澄澈的底子。它先是在高楼边上露出小半个莹白的脸，有些怯，有些试探；不一会儿，便整个儿挣脱了束缚，跃到中天。清辉水一样泼下来，把防盗窗的铁格子，晾衣架上的水珠，还有外婆花盆里那株半枯的茉莉，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、润润的银边。
父亲不说话，只仰头望着，手里的茶杯悠悠冒着白气。母亲剥好一个柚子，一瓣瓣分到我们手里，果肉在月光下粒粒晶莹。外婆的蒲扇轻轻摇着，讲起她小时候的中秋：“那时候的月亮，好像比现在大，比现在亮。我们一群孩子就在晒谷场上追着月亮跑，跑到村口的老槐树下，月亮就挂在树梢上，像个大灯笼。”她眼角的皱纹在月色里舒展，仿佛也盛满了旧时的光。
我听着，嘴里是柚子清冽的微酸，心里却涌上一阵奇异的安静。这光，这影，这絮絮的低语，和我语文课本里读到的“今夜月明人尽望，不知秋思落谁家”全然不同。没有孤寂，没有愁绪，只有眼前这实实在在的、拥挤的暖。月光漫过城市丛林的屋顶，漫过千家万户的窗台，最终流进我家这小小的、热闹的阳台，把我们都裹在它温柔的怀抱里。
桂树的影子在夜风里轻轻摇动——那是楼下绿化带里的，不是传说中月宫里的那一棵。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？香气是清甜的，月色是圆满的，家人都围坐在一起。这一刻，月亮不再是遥远的诗，也不是缥缈的神话，它就是我们家阳台顶上最大最亮的一盏灯，照着父亲杯中的茶，母亲手上的柚，外婆故事里的旧光阴，也照着我心里那份刚刚懂得的、关于“团圆”的全部意义。它不说话，只是静静地亮着，便把这寻常的夜晚，酿成了最珍贵的佳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