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屋的院子,许久没这么热闹过了。
青砖缝里钻出的草,平日里只顾着自个儿绿,绿得有些寂寂的。直到那扇木门被叩响,吱呀一声,漫进来一身的风尘与笑意,整个院子才像忽然醒了过来。来的是父亲的老友,一位远居海外的伯父。他身后仿佛还跟着太平洋咸湿的风,衣角似乎还沾着异国街道的梧桐叶。父亲搓着手迎上去,两人相望,一时竟都没说话,只是眼里的光,亮得像是把几十年的时光一下子擦燃了。
母亲在厨房里忙开了。锅碗瓢盆的声响,比往日多了几分轻快的节奏。不是什么山珍海味,不过是园中新摘的茄子豆角,梁上悬着的腊肉割下一块,配上本地才有的水豆腐。炊烟袅袅升起,那味道是熟悉的,却因了这远客的到来,被赋予了一种近乎庄严的温情。伯父放下行李,深深吸了一口气,连声说:“对,就是这个味道,梦里都是这个。”
饭桌就支在庭前的桂花树下。树是老树,花还未开,叶子却蓊蓊郁郁的,筛下细碎的光斑,落在杯盘碗盏上,也落在人的肩头。没有精致的客套,话匣子一开,便收不住了。说的都是旧事——村东头那条如今已干涸的小河,当年是如何的丰沛;镇上的老茶馆,说书人的惊堂木一拍,仿佛还在耳边脆响;还有他们年轻时,如何在田埂上追逐,在星空下畅谈那些如今看来有些傻气的理想。父亲的脸泛着红光,伯父的眼角漾着笑纹,那些被岁月尘封的细节,被一句“你记不记得”轻轻唤醒,鲜活如昨。
我静静听着,为他们斟茶。茶是自家后山采的野茶,微苦,回甘却长。伯父抿了一口,忽然静了,望着手中粗瓷杯里浮沉的茶叶,半晌才说:“走了那么多地方,喝过各样的好茶,到底还是这一口,最对脾胃。”这话说得轻,却沉甸甸地落进每个人心里。所谓“故土”,或许就是这一口说不清道不明、却能让五脏六腑都妥帖安放的味道。
晚风渐起,带着凉意。话题也从往事漫开去,聊到儿孙,聊到各自这些年的奔波与见闻。没有刻意的安慰,也没有夸张的感慨,只是平平实实地讲着。偶尔沉默下来,便听着秋虫在墙角石缝里,唧唧地吟唱。那声音,与远处隐约的几声犬吠,竟交织成一片无比和谐的静。这静,不是空无,而是被一种饱满的情谊填满了的安宁。
伯父要走了,父亲送到院门口。没有拥抱,只是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臂膀。“保重。”“你也是。”车灯的光亮划破夜色,渐行渐远,终于融入更深的黑暗里。院子里又静了下来,那热闹仿佛被带走了。但空气中,似乎还留着笑语与茶香;石桌上,未撤去的茶杯里,茶水尚温。母亲一边收拾,一边轻声说:“这院子,好像又暖了一些。”
我忽然明白了。远客带来的,并非仅仅是远方的故事。他像一面镜子,照见了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里,那些被忽略的、却无比珍贵的底色。他风尘仆仆地来,将天涯的霜雪与尘埃,抖落在故乡的庭院里,却化开了一池名为“清欢”的静水。这清欢,是故人无恙的欣慰,是旧味重温的踏实,是言语交汇时的懂得,更是无需多言的陪伴。它洗去了浮华与疏离,让这个寻常的故庭,在那一刻,盛满了人世间最朴素也最丰盈的欢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