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的冬至是12月22日。那天夜晚来得格外早，天空低沉得像浸透墨汁的旧棉絮，风刮过窗缝时带着细碎的呜咽。我蜷在暖气片旁，看热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圈模糊的水光，外头路灯下开始飘起零星雪沫——起初只是霰，后来渐渐成了片，茸茸的，懒懒的，贴在漆黑枝桠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盐。
母亲在厨房捣蒜臼，冬至醋泡蒜的酸香蛇一样游进客厅。父亲对着电视新闻嘀咕：“今年雪来得巧。”巧在哪里呢？或许是恰逢冬至，雪便成了时令的注脚。我忽然想起童年冬至必吃的糯米丸子，祖母总说“吃了汤圆就长一岁”，那时嫌她絮叨，如今却连她搓丸子时手背上起伏的筋络都记得分明。可2019年冬至没有汤圆，只有外卖盒里凉掉的饺子，褶边硬得像岁月的折痕。
雪下密了。远处楼宇轮廓被雪花揉成毛茸茸的剪影，偶有夜归人的车灯切开雪幕，那道光柱里千万雪花翻飞如扑火的蝶。手机屏幕亮起，朋友发来堆雪人的照片，胡萝卜鼻子歪戴着，滑稽里透出笨拙的温柔。我推开窗缝，冷气“咻”地窜进来，几片雪花歇在袖口，瞬息化作极小的湿痕——它们从万丈高空奔赴而来，只为在这一刻碰触人间温度，像所有终究要消散的仪式感。
夜深时雪停了。月亮从云层挣出来，照着满地银白，世界安静得能听见大地呼吸的节奏。我数着日历上紧挨冬至的圣诞节、元旦、春节，忽然明白节气从来不是单纯的日子，它是光阴打的结，让我们在颠簸奔流的生活里，能伸手握住某根具体的绳缆。2019年那个冬至夜，雪花吻过的或许不止是长夜，还有我们日益粗粝的感知力——它轻轻落下，提醒着：该回家的日子，就该好好看看人间烟火。
冰箱里还剩半盒饺子。我捻熄灯，在黑暗里嚼一颗凉透的冬至，齿间溢出茴香的气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