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人知道那盆水仙是怎么出现在我家阳台的。一个冬日的早晨,它就那么安静地待在角落里,白瓷盆,清水,几颗鹅卵石压着乳白的根须。我向来不擅养花,对这突然的馈赠有些手足无措。母亲说,是隔壁搬家不打算要的,她看着可惜就端了回来。我“哦”了一声,视线却像被那丛青翠纤细的叶子缠住了。
起初只是例行公事地添水。可渐渐地,添水的时间越来越长。我发现自己会不自觉地蹲在它面前,看阳光如何透过叶片清晰的脉络,看清水如何在根须间保持一种近乎神圣的澄澈。它的生长是沉默而专注的,所有力量都向内收敛,指向那个被叶片紧紧包裹的、未知的蓓蕾。这种专注感染了我,让我在它面前时,手机里嘈杂的世界显得格外遥远。
有一天,最中间的那枝茎秆顶端,裂开了一道缝隙。不是花,先探出来的,是一层半透明的薄膜,像羞涩的蝉衣。之后,才是花瓣。它们挣脱出来时,我几乎屏住了呼吸。不是艳丽的,而是象牙般的白,瓣尖却染着一抹极淡的、怯生生的鹅黄。花心像一只小小的金盏,盛着阳光,也盛着它自己的倒影。是的,水仙花总是微微低垂着头,姿态不是谦卑,而是一种专注的凝视——凝视着水面上的自己。
那一刻,我明白了人们为何将自恋者比作水仙。古希腊的美少年那喀索斯,不就是因为痴恋水中自己的倒影,最终化作水仙花么?我眼前的这株,仿佛也沉浸在那盆浅浅的清水里,与自己的影子构成一个完满的、无需外求的世界。它的香气袭来,清冷幽远,不带一丝甜腻,仿佛在明确地划清界限:我的美,与我有关,与你无关。
怪事发生了。我竟不觉得这种“孤芳自赏”可厌,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疼惜的情绪。它的“自恋”是如此纯粹,不张扬,不掠夺,只是完整地沉浸于成为自己的过程。我的照料,换不来它的依恋或讨好,它只是按照自己的时序,沉默地完成绽放。这让我对它的“爱慕”,变得复杂起来。这不是想要占有的爱,而更像是对一种存在姿态的旁观与敬意。我羡慕它,羡慕它能如此全然地属于自己。
花开到第七天,是最盛的时候。夜里下了一场小雨,清晨我推开阳台门,看见一朵花的花瓣边缘,染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锈褐色。它开始衰败了。水仙的花期就是这样,灿烂短暂,凋零也带着决绝。它不像有些花,萎谢时还拖泥带水、残破地挂在枝头。水仙是整朵整朵地,保持着优雅的形态,从容地落下,回归到滋养它的清水里。
最后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时,水面微微漾开一圈涟漪,它的倒影轻轻晃了晃,随即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。我没有立刻清理瓷盆,就让它那样放着。叶子会慢慢枯黄,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。
我大概不会再养水仙了。有些相遇,一次就够了。它让我看清了“爱慕”与“自恋”之间那条模糊的边界。真正的爱慕,或许恰恰始于对另一个灵魂“完整自我”的承认与尊重,哪怕那个灵魂爱着的,是它自己的倒影。而我们对自身的探索与接纳,那深藏心底的“水仙情愫”,未必是沉沦的渊薮,也可能是一面让我们看清自己、从而学会如何去爱的,清澈的湖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