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擦黑儿，街就活了。东一簇西一簇的光晕开来，像是谁打翻了盛满暖调的调色盘。兔子灯驮着胖乎乎的身子，被孩子拽着满街跑；莲花灯瓣儿薄薄的，透着光，仿佛真在水上漂；最吸睛的是那条龙灯，占了半条街，金红的鳞片跟着里头的烛火明明灭灭，龙须颤着，好像下一秒就要腾空而起。
人挤着人，笑语和糖葫芦的甜腻气混在一块儿。我仰头看，各样的灯密密地悬着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。这一刻，它们真像是跌落到人间的星子，热闹，却也有点恍惚的远。
妈妈忽然在我耳边说：“你看灯，像不像心里头亮堂堂的样子？”我一愣。她指着远处一个静静做灯的老伯。他手里竹篾翻飞，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最珍贵的宝贝，案头那盏半成的走马灯，糊的素纸，还没点火，却好像已经有了温润的光。边上围着几个眼巴巴的小孩。
我忽然就懂了。满街琳琅的、争奇斗艳的花灯，是星，是给人看的璀璨；而老伯手底下的、人们心里惦念着要去点的、或是为某个远方人留的那一盏，才是月。星之光在形，在巧；月之光在质，在心。它不为了被观赏，只是为了照亮自己脚下的一小片地方，或者温暖一个想起它的人。
回家的路上，手里多了盏最简单的小桔灯，是妈妈刚买的。蜡烛头一点，桔皮变得温润透明，光不大，刚好能映亮脚前三步路。提着它，心里那点被喧嚣勾起的飘忽，忽然就落到了实处。天上的月清清泠泠的，我手里的光晕黄黄的；满街的星雨渐渐落在身后，而这一盏小小的月，正领着我，稳稳地朝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