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和陈默的友谊,是从一块橡皮开始的。三年级那个下午,我新买的草莓香味橡皮滚到了他的椅子下。他捡起来,没立刻还我,而是拿着看了好一会儿,才递过来,小声说:“真香。”我掰了一半给他。他愣了一下,接过那半块橡皮,耳朵有点红。就这么简单,我们成了同桌,也成了伙伴。
陈默人如其名,话少,闷。我是班里的大喇叭,他是我的最佳听众。我们的交流常常是“嗯”、“给”、“好”。但我懂他。他爸爸在外地,妈妈忙,脖子上总挂着钥匙。放学后,他常去校门口小卖部门口的石墩上写作业,因为那里亮堂。我发现后,就拉着他说:“我妈说了,请你来我家写作业,有冰棍吃。”他犹豫了三天才跟来。从此,我家饭桌上多了双筷子,我妈给他盛饭总压得实实的。
真正的变化在六年级。篮球赛决赛,我们班落后两分,最后十秒,球鬼使神差传到了从不运动的陈默手里。他站在篮筐下,全场都在喊:“投啊!”他抱着球,脸憋得通红,像抱着个。他闭着眼把球往脑后一扔——球进了!不是篮筐,是我们自己班的记分牌,把牌子砸歪了。全场死寂,然后爆发出能把房顶掀翻的笑声。我们输了。大家围着裁判争论那两分算不算,陈默独自站在人群外,我第一次见他肩膀垮成那样。
放学后,我没提比赛,勾着他肩膀说:“走,买新的草莓橡皮去。”他没动,突然说:“我今天……很想把球投进去。”我鼻子一酸,用力拍他后背:“废话!谁不想?你那一砸挺帅,记分牌都怕你了!”他转过头,眼圈是红的,但嘴角往上弯了弯。那个黄昏,我们蹲在路边,分享了一包辣条,辣得嘶嘶吸气。成长的脚印,可能就是这样吧,一个在笑,一个在忍泪,但踩下去,是同样深浅的泥印子。
初中我们不同校了。见面少,联系却密了。他会发些奇怪照片:一只在车库睡觉的流浪猫,一棵被台风刮歪但还没倒的树,或者一碗糊了的炒饭,配文“实验失败”。我回他:猫肥,树酷,饭黑。我们不再需要太多语言。
去年秋天,他妈妈生病住院。我去看他,他正在医院楼下花坛边背单词,瘦了一圈,校服晃晃荡荡。我没问病情,把一袋水果塞给他,说:“帮你妈带的。”他接过,说:“谢谢。”沉默了一会儿,他看着远处说:“我爸回来了。”我说:“挺好。”又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可能要搬去他那边。”我说:“哦。”我们都没再说话,看着落叶打旋。最后我说:“那半块橡皮,我还留着。”他点点头:“我的也是。”
陈默最终没有搬走。他依然话少,我依然话多。我们的友谊,像那半块橡皮,不完整,但擦掉了孤独的笔误,留下了清晰的痕迹。伙伴的意义,大概不是一直并肩站在光里,而是当你在昏暗处踉跄时,知道有个声音会说:“嘿,我在这儿呢。”而成长的足迹,就是这一深一浅的脚印,被时光的尘土轻轻覆盖,却永远连向同一个起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