铃声像是劈开寂静的刀，操场在几秒钟内被点燃。我们吼叫着冲向那片刚刚被白色覆盖的领土，仿佛不是去游戏，而是去认领一场等待已久的战争。空气冷冽而清新，吸进肺里像含着薄荷。
真正的战士从不等待。我蹲下身，双手插进雪里，那“吱嘎”的轻响是世上最悦耳的军械铸造声。雪粉从指缝漏下，核心被体温与力道压实，一个浑圆、结实、带着致命潜力的“弹药”便在掌心诞生。它不完全是冰，还残留着蓬松的记忆；也不完全是水，已具备了冲锋的骨骼。第一枚雪弹脱手而出，它在空中划出的弧线，短暂而优美，像一句突然喊出的诗，目标是远处那件熟悉的蓝色羽绒服。啪！一声闷响，肩头炸开一朵白色的花。战争，开始了。
操场瞬间被纵横交错的白色轨迹分割。雪弹嗖嗖飞过耳际，带着风声，也带着笑声和尖叫声。我们跑，跳，闪躲，在雪地上犁出凌乱的沟壑。有人靠着篮球架建立堡垒，精心储备一排排雪球；有人是游击的好手，猫着腰在人群中穿梭，进行精准的偷袭。我的手套早已湿透，指尖冻得发红发麻，但胸膛里却烧着一团火。每一次投掷都用尽全力，仿佛投出的不是雪，而是积攒了一整个秋天的躁动。被击中时，脖颈一凉，雪块顺着衣领滑下，激得人一哆嗦，随即是更猛烈的反击。
最激烈处，战线已不复存在。不知谁喊了一句“集火那个戴帽子的！”，五六个人忽然调转“枪口”，雪球从不同方向呼啸而去，那被围剿的“帽子”顿时淹没在一片白色的炮火中，只能举起双臂胡乱挥舞，像个笨拙的雪人。笑声如同煮沸的水，在操场上方翻滚、膨胀。我们追逐，扭打在一起，干脆抓起地上的雪，天女散花般抹到对方脸上、头发上。那一刻，没有敌人，只有一群被雪花灌醉了的孩子。
精疲力竭时，我向后倒在雪地里，大口喘气，白雾在眼前升腾。世界忽然安静下来，只剩下心跳撞击着耳鼓。目光穿过摇晃的、光秃的枝桠，看向铅灰色的、低垂的天空。雪花又开始缓缓飘落，一片，两片，轻轻吻在发热的脸颊上。方才那场掌心绽放的、剧烈的暴风雪，此刻温柔地覆盖了一切痕迹，也覆盖了我。甲胄融化，只剩一身潮湿与冰凉，可心里那场痛快淋漓的雪，仿佛刚刚下在永恒的童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