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完那本厚厚的书，合上最后一页，心里头沉甸甸的，又好像空了一块。这“家”字，笔画简单，九画而已，可真要琢磨起来，里头装的尽是些扯不断、理还乱的东西。高墙深院，朱门绣户，看着是个遮风挡雨的安稳去处，可有时候，那风那雨偏偏就是从里头生出来的。觉新们的叹息，梅表姐们的眼泪，觉慧们的冲撞，都闷在这同一个屋檐下，发酵着，翻滚着，把个“家”酿成了又甜又苦、又暖又寒的一坛子老酒。
你说它是牢笼吧，它明明有最温暖的灯火，有热气腾腾的饭菜，有血脉相连的称呼。人走远了，累了，头一个想起的准是它。那门槛，那窗棂，那棵老槐树，都是刻在骨头里的念想。可你说它是港湾吧，它里头又横着那么多看不见的规矩，竖着那么多甩不脱的责任，像一张细细密密的网，网住了想飞的翅膀，也缠住了想说的真心话。爱和怨在这里头长得特别快，盘根错节地长在一起，分不清哪根藤上是怜惜，哪根刺上是伤害。老一辈攥着过去不肯放，觉得那才是家的根基；小一辈瞪着未来想要跑，觉得那才是家的活路。两下里一较劲，疼的是夹在中间的人，那颗心被撕扯着，左边是恩，右边是怨，哪一边都舍不下，哪一边都怪不着。
书里那些年轻人的苦闷，我像是能隔着纸摸到。他们眼前是黑的，心里却烧着一团火。那火苗子窜着，想要照亮一条新路，可四下一看，全是厚厚的、软软的墙壁，使力气打过去，闷闷的一声响，墙还在那儿，自己倒先震得手疼。反抗是需要力气的，更大的力气是来自彻底的绝望，或者来自外面更广阔世界的风。可这家，它又总在你最脆弱的时候，露出它柔软的内里来，一声咳嗽，一句问候，一盏为你留到深夜的灯，就能让那决绝的心肠一下子软下来。走，还是留？反，还是顺？这问题像一把钝锯子，来回地拉扯着人的魂灵。
倒是那些女人，静悄悄地活，又静悄悄地忍，成了这大宅子里最沉的一抹影子。她们的命运，好像生下来就写好了，是附在这“家”的梁柱上的一缕藤萝，梁柱朝哪边倒，她们就得跟着朝哪边歪。她们用沉默吞咽下一切，把所有的念想都熬成了日复一日的浆洗缝补，直到把自己也熬干了。看着她们，你会觉得，这“家”的厚重，有一大半是这些无声的生命压上去的。
合上书，想想自己身边的这个“家”。它没有深宅大院，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，日子是温吞水一样地过。可那些细微的期盼、不经意的束缚、欲言又止的关怀、以及习惯成自然的付出，不也是同一种东西的另一种面貌么？我们都在这个叫“家”的屋子里，学着爱，也学着承受；想要逃离，又终身寻觅。它大概永远是一个矛盾的存在，是我们出发的原点，也常常成为我们想要突破的边界。它的好与坏，恩与怨，就像一团和丁水的泥巴，早就你中有我，我中有你，捏成了我们最初的模样。走了再远，回头一看，那团泥巴的影子，还在那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