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听奶奶讲嫦娥奔月的故事,心里总揣着个疑影:她怎么就舍得飞走了呢?长大了才咂摸出那故事里的凉。那会儿天上十个太阳烤得大地冒烟,英雄后羿弯弓射下九个,立了大功,得了一丸不死药。这本是桩天大的好事,夫妻俩若能一同分了,长生不老,岂不圆满?可人心隔着肚皮,后羿的徒弟逄蒙起了歹心,趁后羿不在,逼着嫦娥交出仙药。情急之下,嫦娥自己吞了那药丸。身子立时轻了,飘飘荡荡,竟离了地,直往那冷清清、明晃晃的月亮上去了。
这一去,便再也回不来。月亮上有什么呢?都说有座琉璃砌的广寒宫,有只捣药的白玉兔,还有个一个劲儿砍那棵永远砍不倒的桂花树的吴刚。可那地方,寒得透骨,静得吓人。嫦娥住在里头,成了仙,得了长生,可这长生换来的是无穷无尽的孤清。夜夜对着那碧海似的夜空,一颗心该是空落落的吧?她会不会想起后羿温热的手,想起人间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?没人知道了。人们只看见月亮圆了又缺,便猜想那是嫦娥在悄悄地望,在默默地悔。唐朝的李商隐替她说了句话:“嫦娥应悔偷灵药,碧海青天夜夜心。”这“夜夜心”三个字,真是把那份神仙日子里的寂寞,说到了骨子里。
所以这故事,哪是什么轻飘飘的飞天美梦,分明是一个女子在绝境里的无奈选择,和选择之后绵延万古的怅惘。得了长生,失了烟火;上了九天,冷了心怀。那轮明月照了人间千万年团圆,自己怀里,却永远偎着一抹化不开的孤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