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风最后一次呼啸着掠过山脊，将最后几片固执的枯叶卷进灰蒙蒙的天空。大地裸露着焦黄的皮肤，干裂的沟壑像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，沉默地承受着漫长的荒芜。放羊的老王蹲在田埂上，捏起一撮土，搓了搓，土末便从指缝簌簌落下。“这地，怕是醒不过来了。”他喃喃道，混浊的目光投向远处光秃秃的丘陵。
第一场春雨却来得猝不及防。夜里淅淅沥沥的声响像密语，撬开了冻土的硬壳。清晨推开门，空气里那股呛人的尘土味竟淡了，取而代之的是潮湿的、微甜的腥气。孩子们最先发现异样——坡底那一片死寂的洼地里，钻出了几星颤巍巍的绿点，是去年被野火烧尽的芦苇残根，竟从焦黑的芯子里抽出了新芽。
村里人渐渐忙碌起来。拖拉机轰隆隆翻垦着板结的田地，铁犁划过之处，棕黄的土地被成排掀开，露出底下深褐湿润的墒情。种子袋敞着口，豆种和麦粒沙沙落入垄沟，像一场小而坚定的仪式。山坡上来了植树的队伍，学生们扛着瘦弱的树苗，沿着等高线挖坑、培土、浇水。那些细弱的树干在风里摇晃，梢头却紧紧抱着嫩绿的芽苞，像举着一簇簇微小的火苗。
半个月后，景象已然不同。晨光爬过东岭，漫过层层梯田时，那绿便活了——先是朦胧的鹅黄绿浮在田畦上，接着是沟渠边野草泼辣辣的浓绿，最后是远处造林区新叶泛出的青绿，一层叠一层，随着山势起伏流淌。曾经干涸的河床有了潺潺的水响，蝌蚪在浅洼里甩着尾巴，白鹭重新站在岸边，静静望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。
老王又蹲到了田埂上。这次他攥了一把泥土，潮润润的，能捏成团。一株野豌豆苗从脚边石缝钻出来，细藤攀着他的鞋沿，顶端两片新叶还沾着露水，在风里轻轻打着颤。他看了很久，终于松开手，让那团土落回地里。远处传来布谷鸟的叫声，一声一声，落在漫山遍野的新绿上。
风依旧吹，却不再带着凛冽的哨音。它拂过杨树林，万千叶片翻动，哗啦啦的，像大地舒缓的呼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