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这片夯土,被午后的日头晒得发白,踩上去却仍是虚浮的。风从渭水那边来,卷着干燥的土末子,扑在脸上,呛进喉咙里,是一种近乎粗粝的苦味。这就是秦原了。极目望去,沟壑纵横,像一张被巨手揉皱后又勉强摊开的旧羊皮纸,那些深深浅浅的褶痕里,埋着些什么,谁也说不清。远处的土塬沉默地蹲踞着,轮廓被光线削得棱角分明,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。风穿过塬上的豁口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谁在吹着一支空旷的、调子早已失传的陶埙。
当年,就是在这片土地上,千军万马的脚步曾经把它踏得坚实如铁。战车的轮毂碾过,扬起的尘埃恐怕三日都落不尽。旌旗是黑色的,像一片移动的、沉默的乌云,所过之处,六国的斑斓色彩便黯然褪去,只剩下这漫山遍野的、统一的、不容置疑的土黄色。那些执拗的、被后世称作“秦人”的身影,他们胼手胝足,将野心与律法一同夯进每一寸城墙与驰道。那时的秦原,脉搏是急促而有力的,每一粒沙土仿佛都蕴含着一种奔向宏大叙事的亢奋。
可现在呢?亢奋早已冷却,叙事已然终结。只剩下这无边的、巨大的空。空得让人心慌。土原上零星点缀着几簇蔫黄的蒿草,在风里瑟瑟地抖。偶尔能看到半截露出地面的瓦当,花纹模糊难辨,或许曾是某座巍峨宫殿檐角上的一片威严,如今却只是荒草间一块沉默的石头。蹲下身,指尖触到那些夯土的断层,一层压着一层,紧密得令人窒息。你能想象那无数双手,无数个日夜,汗水滴进土里,号子声响彻云霄,筑起一个空前帝国的基座。基座之上的一切——那些雕梁画栋,那些钟鸣鼎食,那些深宫里密不透风的计议与决断,那些边关上寒光凛冽的刀戟——都已荡然无存,被更大的、名为“时间”的风,吹得连一点像样的痕迹都没留下。
回首不堪思故秦
故秦。这个词在舌尖滚过,带着金属的冷与尘土的涩。思它什么?思它法令的严苛,像这秦原上的沟壑,划定了每一寸行止的边界,逾越一步便是深渊?思它功业的煊赫,如烈日当空,炙烤得万物只能匍匐,投下简短而浓黑的影子?那影子底下,是长平坑卒四十万的森然白骨,是焚书坑儒的灰烬随风飘散,是孟姜女们哭不垮却终究被岁月消磨殆尽的城墙。
那是一个用绝对的秩序,浇筑出来的辉煌噩梦。它太清晰,太坚硬,太不容分说。就像这秦原的土,缺水时硬如铁板一块,了无生机;一旦雨水稍侵,却又瞬间化为泥泞,陷住所有试图重温旧梦的脚步。回头望去,那段历史嶙峋的骨架依然矗立在时光的地平线上,但你无法走近它,更无法拥抱它。它没有后世王朝常有的、可供文人墨客寄托闲愁的温柔缱绻,也没有多少值得平民百姓追忆的升平牧歌。它是一篇用篆书写就的、笔划刚硬、内容峻急的政论文章,读来令人脊背发凉,却难以生出寻常的怀古幽情。
所谓“不堪”,或许就是这种感受。不是无力承载那份历史的沉重,而是无法找到一种恰切的情感姿态,去安放那段过去。同情?它似乎不屑于后世的同情。赞美?它的代价又让人三缄其口。批判?它的逻辑自成一体,坚硬无比。你只能站在这里,站在它遗留下的、最原始最沉默的物理形态——这片秦原之上,被一种巨大的、空洞的、充满矛盾的回响所包围。风还在呜咽,不知是旧日号角的余音,还是为这沉寂所作的、永恒的注脚。
夕阳终于沉到了土塬的背后,把最后一点余晖像金子般泼洒在塬顶上,但那辉煌转瞬即逝。秦原迅速被青灰色的暮霭吞没,轮廓变得模糊,最终与苍茫的天地融为一体。来时的路隐没在黑暗中,而前方,是更深邃的、历史的黑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