哥：
见字如面。
刚把妈送来的腊肉挂上阳台，油纸包拆开的瞬间，那股子柴火熏过的、厚实的香气猛地扑出来，窗外的楼宇车声忽然就远了。我愣了会儿神，好像又回到了咱家老屋的后灶房。你肯定记得，就是那个屋顶被烟熏得黑亮黑亮的小屋子。冬天烧炕的余火煨在灶膛里，暗红暗红的，上面永远坐着一把乌黑的陶壶，嘴儿悠悠地冒着白气。奶奶就爱在那片昏黄的温暖里，用火钳拨弄着埋在热灰里的红薯。不一会儿，表皮“滋啦”裂开，那股甜暖的焦香混着松枝的烟火气，能把整个屋子的寒意都赶跑。我们俩就缩在灶前的小板凳上，眼巴巴地等着，手和脸被火光烤得发烫。你总是抢到那个烤得最流糖油的，掰一大半塞给我，说“快吃，别噎着”。那甜味，是从喉咙一直暖到脚底的。现在的烤红薯，总觉得缺了那股子烟火的魂魄，甜得单薄。
妈上次电话里还念叨，说老屋的灶台好久没点过火了。她总遗憾，现在用的天然气，蓝汪汪的火苗，干干净净，熬出来的粥却总说没从前那口大铁锅熬的香。她说，柴火烧的饭，锅底有一层匀匀的金黄锅巴，嚼起来是带着米香的，那是“有根的味道”。我这边呢，厨房亮堂得像实验室，各种智能电器一应俱全，煮饭煲汤只要按几个钮。可说实话，我时常对着那锅洁白晶莹、粒粒分明的米饭发怔。它太完美了，完美得有些陌生，闻不到记忆里那股随着炊烟一同升起的、让人心安的粮草气息。
我总想起小时候傍晚，我们在村头野到天擦黑，肚皮咕咕叫的时候，并不急着看表，只需抬头望望。看见咱家烟囱升起那缕青白的、袅袅的烟，在绛紫色的天空里慢慢化开，就知道，妈的饭快做好了。那缕炊烟，就是最准时的归家号令，是刻在骨头里的乡愁坐标。现在住在这格子一样的楼里，上下左右都是别人家的空调外机声。阳台上晾着的衣裳飘飘荡荡，却没有一家能升起那样一缕实实在在的、带着温度的炊烟。家的信号，断了。
所以哥，我特别想问问你，现在老家傍晚，天边还有那样的炊烟吗？隔壁三婶家是不是还喜欢用灶火熬猪食？那股熟悉的、微醺的草木灰味儿，顺着风还能飘过来吗？我阳台上这几块妈给的腊肉，是最后一点旧时烟火了，我得省着点吃，怕吃完了，那股味道就真的只活在记忆里了。
你那边一切都好吧？盼回信，说说家里的事，哪怕只是妈今天又念叨了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