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金华城出发，西北行约十五公里，便到了北山脚下。双龙洞就嵌在这座山的半腰，洞口两侧悬着两脉钟乳石，灰白蜿蜒，形似龙首，这名字便由此而来。进洞得先坐船，这算是一奇。洞口压得低，离底下流水不过尺余，一条小船横在石隙间，人得直接仰卧在船底，船工在外头用绳子一拉，贴着岩壁往里送。眼前那块巨大的石壁几乎擦着鼻尖滑过去，凉飕飕的，混着水汽的土腥味直往肺里钻，不过十来秒工夫，眼前豁然开朗，人已进了内洞。
内洞是另一番天地。地方比外头看着宽敞得多，像个巨大的石头厅堂。顶上、壁上、脚边，满是大大小小、奇形怪状的钟乳石和石笋，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。那些石头长得可真随性，有的像倒挂的莲花，一层一层的；有的像撑开的伞，叫“仙人挂伞”；最显眼的是“晴雨石”，据说能预知天气，潮湿了就快下雨，干燥便是晴天。水流的声音一直在耳边响，细细密密的，顺着石缝不知淌到哪里去了。洞里分了好几条支路，往上走是洞，水声轰隆隆的，一道瀑布从二十多米高的洞顶直泻下来，水珠子溅得老远，凉气逼人；往下探是朝真洞，路更窄更深，黑黢黢的，得有胆子才敢进去。这些洞府连成一串，有人说像条地下长廊，走一遭，就像把山肚子掏空看了一遍。
这洞有些年头了。壁上能找到些模糊的字迹，宋朝的、明朝的，都是以前来探奇的人留下的。听说徐霞客也到过这儿，在他的游记里提过一笔。老百姓的传说就更玄了，说这是两条青龙的藏身之所，能兴云布雨，护着一方水土。早年间，洞里头没这些花花绿绿的灯，人们举着火把进来，看见的影子晃晃悠悠，大概更觉得神秘。现在装了灯，路也好走了，看得真切，但那种从石头缝里渗出来的、千万年时间凝成的寂静，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四周。
洞里看久了，会觉出些味道。那些石头，水一滴一滴地落，碳酸钙一点一点地积，一百年也长不了一厘米，眼前这林林总总，得耗上多少万年的耐心？它们就静静地悬着、立着，外头朝代更迭、人事变迁，跟它们好像全不相干。水是这里真正的主人，它雕刻了所有的形状，又牵着一条暗河，不知疲倦地流着，把洞里的气息带到外面去。站在瀑布底下，水声震得耳朵发麻，水雾扑在脸上，那一瞬间，什么念头都没了，只觉得自然的力量直愣愣地撞到眼前，庞大又具体。
从洞里出来，重新见到太阳，眼睛得眯上好一会儿。回头看看那个吞吞吐吐的小洞口，想想里面那个昏暗湿润、自成天地的世界，感觉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里醒过来。山还是那座山，树还是那些树，但你知道，山的肚子里，藏着另一片不易察觉的时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