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青灰，细雨如丝，暮春的清明总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愁绪。远处的山峦隐在薄雾里，近处的杨柳垂下新绿的枝条，沾着水珠，沉甸甸地弯着。路上行人不多，偶有提着纸钱、脚步匆匆的，身影没入田埂或林间，便再看不见了。田野里的土腥气混着青草香，被雨一浸，愈发浓重起来。
忽然想起古人诗里的清明——“清明时节雨纷纷”，那是杜牧的；而杜甫的清明，却更添一层乱世漂泊的苦味。他写“十年蹴鞠将雏远，万里秋千习俗同”，写的是颠沛流离中，连清明这样该安稳祭扫的日子，也只能在异乡看着别人荡起秋千，听着孩童踢球的笑闹。那热闹是别人的，自己心里揣着的，是故园的坟冢、远逝的亲人，还有破碎的山河。
我的远思，不在万里之外，却在时光深处。想起小时候，清明跟着祖父去上坟，他蹲在碑前细细拔草，我帮着摆糕点、倒米酒。祖父不说话，只摸着碑上的字，眼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沉。如今祖父也成了碑上的人，而我站在异乡的雨里，忽然明白了他眼里的东西——那是一种牵连，隔着生死，却割不断的牵连。
雨渐渐密了，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。田边野花开得零零星星，白的、紫的，在风里抖着。这暮春的清明，像一张洇了水的旧信纸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了，但纸的褶皱里，还藏着那年那月的温度。远思是什么？是飘在雨里的烟，是落在心底的尘，是你明知抓不住，却偏要一遍遍去描摹的影子。
几只燕子低低掠过水田，翅膀剪开雨丝，转眼消失在屋檐下。天地静得很，只有雨声沙沙的，仿佛在替谁说着未说完的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