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东头的刘铁匠,年轻时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“猛虎”。不是说他凶,是说他那股子劲儿。十八岁抡大锤,火星子能溅出三丈远;四十岁单手能撂倒一头牛。可后来,这“虎”被关进了笼子——不是真笼子,是病。脑溢血,抢救回来,半条身子不听使唤,话也说不利索,整日里窝在轮椅上看天,眼神空得让人心慌。儿子大成说,爸这是“虎落平阳”了。
笼子关得住身,关不住心。刘铁匠那双眼,偶尔瞟过院角废弃的铁砧、锈蚀的铁锤,会猛地亮一下,像暗夜里擦亮的火柴头,“嗤啦”一声,又很快黯下去。老伴儿抹着泪:“这虎,怕是饿着了。”饿什么?饿那叮当响的火红岁月,饿那浑身力气有处使的痛快。
转机来得偶然。村里要搞民俗展,征集老物件。村长上门,看着那堆锈铁家伙,随口说:“老刘,这砧子、锤子,可是宝贝,就是缺个‘神’。你能给讲讲当年咋打铁的不?”刘铁匠浑浊的眼珠,定定地看着铁砧,嘴唇哆嗦,喉咙里“咕噜”半天,迸出一个含糊却极重的字:“……火!”
就这一字,像把钥匙,“咔哒”捅开了笼门。大成心一横,把轮椅推到院角,生起个小炭炉,火星一起,刘铁匠那瘫了半边的身子,竟微微前倾。他把那只好手,颤巍巍地按在冰凉铁砧上。村长有眼力见,赶紧递上一块小铁皮,一把小锤。炉火渐旺,铁皮烧红。刘铁匠接过锤,手抖得厉害,可当烧红的铁块被夹到砧上,他眼神瞬间变了——空茫被灼热驱散,仿佛沉睡的筋骨“噼啪”苏醒。他举起锤,不再是颤抖,而是带着一种迟滞却无比坚定的弧线,“铛”地一声,砸在铁皮上!
那一锤,声音不大,却震得人心头发颤。紧接着,第二锤、第三锤……节奏虽慢,却一下是一下,沉稳如山。他额上青筋暴起,鼻翼翕张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喘息,那不是病弱的呻吟,是积蓄太久的力量在咆哮。烧红的铁皮在他锤下延伸、变形,火星溅到他裤脚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老伴儿在一旁捂着嘴,泪流满面。那不是悲伤的泪,是看见“饿虎”终于扑向“食物”的激动。
从此,小院炉火再燃。刘铁匠话依旧少,可精气神回来了。他打不了农具,就教孙子打个小铲、做个铁环。那专注的架势,活脱脱一头终于出笼、扑住猎物的猛虎,每一锤都是对生命的撕咬和吞咽。村里人说,刘铁匠这“饿虎”,总算见着“食”了。这“食”啊,不是别的,是那股子被需要、被点燃的活着的心气儿。笼子破了,虎还是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