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雾还没散尽,薄薄的一层,像谁轻轻呵了口气,覆在江面上。远处的山是淡青色的,近处的柳梢却已爆出些鹅黄的芽,软软地垂着,快要点到水里去。渡口的老木码头被岁月磨得光滑,木板缝隙里滋着湿润的苔痕,此刻正静静地泊着一条旧渡船,船舷上挂着的水珠,偶尔滴答一声,碎在清晨的寂静里。
春光到底是临幸了这个偏僻的渡口。它不像城里那样喧闹,是怯生生的,试探性的。光,是主角。东边天际那抹鱼肚白渐渐泛出金红,光线便斜斜地切了过来,不强烈,却极有穿透力。它穿过疏疏的柳条,在码头的木板上投下斑驳晃动的金斑,像一地的碎金子;它掠过蹲在石阶上洗衣妇的脊背,给那蓝印花布蒙上一层温煦的暖色;它最后跃上船舷,照亮老船公古铜色的脸庞,和他手里那支磨得发亮的黄铜烟杆,烟锅里一点红星忽明忽暗,与波光粼粼的江面遥相呼应。
人影开始晃动,临别的声息也渐渐浓了。挑着担子的农人,竹篾筐里挤着嫩生生的春蔬,要趁早赶去对岸的市集;背着包袱的后生,衣裳整洁,眼神里有憧憬也有不安,大约是去远方寻生计或学业;还有那牵着孩子手的妇人,低声嘱咐着什么,孩子的脸蛋红扑扑的,手里攥着个新剥的煮鸡蛋。告别的话都是寻常的,“早些回来”“路上小心”“到了捎个信”,没有惊天动地的言辞,却在晨光与微微的水汽里,发酵出一种黏稠的、属于人间的眷恋。老船公不催促,只吧嗒着烟,眯眼望着天色,等人都齐了,才在船帮上磕磕烟灰,哑着嗓子喊一声:“开船喽——”
长长的竹篙一点,船便离了岸,缓缓滑入江心。那一刻的光影陡然变得丰富而富有戏剧性。岸上的人影渐渐融入那片初生的金光里,成了剪影,挥动的手臂像是从光中生长出来的枝条。船行处,犁开一江碎金,涟漪将山、树、天的倒影揉皱,又缓缓抚平。离岸的与送行的,隔着逐渐开阔的水面,目光被这光影交织的绸缎牵连着,竟比言语更绵长。这不是悲壮的离别,没有“劝君更尽一杯酒”的苍凉,这是春天里的离别,哀愁被希望冲得很淡,像这晨雾,终究要被升起的日头化开。知道前面有路,有光,有别处的春天在等,于是这临别的一刻,便少了凄惶,多了些静默的庄重。
船终于成了江心一个移动的墨点,马达声隐隐传来。岸上的人还站着望了一会儿,才陆续转身,沿着来路回去,身影消失在柳烟深处。码头上空了,只剩下一地越来越明亮的春光,温柔地覆盖着刚才的熙攘与牵挂。江水不息,渡船往返,这个清晨的光影与别情,会被新的日子覆盖。但总有些瞬间,就像这渡口的春晓,光是暖的,影是活的,离别是带着生长气息的,它们交织在一起,成了记忆里一枚温润的琥珀,封存着人间最寻常也最动人的晨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