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中秋。城市的夜空被霓虹稀释得寡淡，月亮像一枚悬在高楼缝隙间的、不够润泽的旧印章。我忽然就馋了，馋老家那坛用月色酿的、能醉倒一整个村庄的酒。
老家的月，是沉甸甸从东山坳里捧出来的。它一露面，天地就换了碗盏。晒谷坪是最大的酒碗，盛着满满的、晃悠悠的银光。稻田是细长的酒盅，每一垄都斟得满溢，风一过，便泛起稻穗与月光混合的、微醺的涟漪。这时候，母亲便在院子里支起小方桌，那桌面经年的木纹里，仿佛也蓄着一层薄薄的、温润的月光。她摆上的月饼，是自家熬的红豆沙馅，甜得扎实而粗粝，配上父亲那把泡得酽酽的粗茶，正好解那甜的腻。月光淋在月饼上，淋在茶杯沿上，也淋在他们花白的鬓角上，像是给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、寂静的包浆。
记忆最深的是祖母。她总搬把竹椅，坐在那株老桂花树下。月光透过枝叶，碎碎地洒在她青布的衣衫上，随着枝叶轻摇，那些光斑便明明灭灭，仿佛她身上开满了会呼吸的、银色的小花。她不怎么说话，只是仰着头，静静地看，看很久。我那时不懂，以为她在找月亮里的桂树和玉兔。后来才明白，她看的不是月亮，是月亮那头——她早逝的姐姐，她远嫁后再未归宁的女儿。那轮圆月，是她与所有走散亲人间，唯一共用的、无需邮戳的地址。她眼里映着两个月亮，一个在天上，一个在很深很深的心里。她的想念，不声不响，却让周遭的月色都变得沉甸甸的，有了温度和重量，像一坛窖藏了许多年的酒，闻着是清冷的香，入口才知道里面埋着多少化不开的、绵长的故事。
父亲会和叔伯们喝上两杯。酒是土酿的米酒，月光是最好的下酒菜。他们的话匣子，总在微醺时打开，讲的都是旧事：某年中秋的鱼特别肥，某次月下抢收谷子差点扭了腰……那些艰辛的、琐碎的往事，被月光一泡，竟都泛起了一层温暖的、毛茸茸的光边，听着听着，便觉得那酒里，也掺进了岁月的滋味。他们的笑声不高，混着秋虫的鸣唱，散在月光里，让整个夜晚都变得醇厚而安稳。这月色酿的酒，醉的不是人，是时光，把那些平淡甚至清苦的日子，都发酵成了可以回甘的记忆。
后来，我成了追着月亮离开的人。城里的阳台窄小，放不下故乡那样辽阔的月光。我分食着精美的月饼，看屏幕里闪烁着群发的祝福，却总觉得喉间干渴，像缺了那一口烈性的、能烫热心口的月光酒。我才懂得，中秋的月亮，从来不只是天体，它是一个家族的圆心。所有漂泊的枝叶，在那一晚，魂儿都要沿着月光铺成的路，走回到这个圆点里来。所谓团圆，就是你的想念和远方的想念，能在同一片月光里，精准地、温柔地相遇、碰杯。
此刻，我望着窗外那轮略显清瘦的月亮，端起手边的茶杯，默然举了举。我知道，在老家院子里，那轮丰盈的、如酒的月亮，也正照在空了些位置的方桌上。月光是我们之间，永不中断的、静静的絮语，是共用的一坛醉人的思念。我轻轻啜饮着这片清辉，仿佛也抿了一口老家院子里，那轮圆圆的、醉人的想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