拧开教室后门把手时，一股风恰好从敞开的窗子涌进来，不偏不倚扑了满怀。那风里有股子熟悉的气味，是夏天被晒透了的塑胶跑道在傍晚冷却下来的味道，混着新发课本的油墨气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。我愣在门口，这阵风像一把钥匙，“咔哒”一声，打开了我身体里某个沉睡的开关。
座位还是老规矩，按上学期的期末排。我的位置靠窗，倒数第二排。放下书包，没急着坐下，先探身出去看了看。楼下的香樟树还是那么高，枝叶几乎要伸到四楼来，叶子绿得沉甸甸的，但仔细看，叶缝里已经藏着几片泛红的、偷跑的家伙。天空是一种被水洗过的、清透的蓝，很高，很干净。这就是九月的风啊，我想。它不像夏天那样黏糊糊地缠着你，也不像冬天那样带着锋利的刃。它是爽利的，带着刚刚好的凉意，像一块柔软的绸布，轻轻擦过你的脸颊和手臂，把暑假里积攒的、最后一点昏昏沉沉的懒意都给带走了。
同桌还没来，桌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我拿纸巾擦着，指尖触到冰凉的桌面，忽然想起去年的这个时候。也是这样的风，也是这样手忙脚乱的开学第一周，我和当时的同桌就是在窗边，一边抱怨着暑假作业，一边分食一包偷偷带进来的零食，看着楼下新生军训的方阵歪歪扭扭地走过。那时觉得高二还远，高考更是天边的一个小点。现在，那个“远方”已经坐在了隔壁的教学楼里，成了我们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、悬在头顶的倒计时。
上课铃响了，第一节课是物理。老师拿着崭新的教案走进来，没有过多的寒暄，直接翻开了选修课本的第三章。公式和定理被清晰地写在黑板上，节奏快得没有一丝犹豫。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，前后左右密密地响起来，像一场突然降临的秋雨。我深吸了一口气，那阵九月的风似乎还盘旋在教室里，吹得人头脑清醒。我翻开笔记本，在扉页上写下日期，然后用力地，写下了第一个公式。
这一周，过得像被按了快进键。各科老师轮番登场，每一门课都像在宣告：游戏到此为止，真正的攀登开始了。作业本换成了更厚的，练习题册一本接着一本发下来。窗边的风景，从课间十分钟的热闹喧哗，渐渐变成了埋头书写时的偶尔一瞥。但那阵九月的风，总会在下午第一节课最困顿的时候，准时地从窗口溜进来，在书页间打个旋，拂过后颈，让人猛地一激灵。
周五下午大扫除，我负责擦窗户。站在椅子上，半个身子探出去，用抹布仔细地擦着玻璃。风更大了一些，吹得我手里的抹布都微微抖动。擦干净最后一块玻璃，我停下手，就那么趴在了窗台上。夕阳正在下沉，给远处的楼群镀上了一层金边。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打球，笑声一阵阵飘上来。风灌满了我的校服外套，鼓鼓的。我突然觉得，这风不仅仅是来吹散暑气的，它更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，一个老友。它记得我去年的懵懂，也看见我此刻的紧张与期待。它年年来，年年如此清醒而温和，用它独有的方式，把我们从一段混沌的时光，送入另一段需要咬紧牙关的旅程。
关上窗，锁好教室门。走廊里已经空荡荡的。我背着沉甸甸的书包下楼，那阵风仿佛还跟在我身后。我知道，明天，后天，未来的很多天，它都会在那里，在每一个需要清醒的时刻，准时叩响我的窗。而我和它，在这熟悉的窗边，一年一度的重逢，才只是这个漫长秋天的，第一个章节。